第324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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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是精疲力盡,又許是徹底得到了放鬆,這一夜,蕭衡睡得格外的安穩。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窗欞外透進的日光落在錦被上,暖得有些晃眼。

  蕭衡抬起手,下意識往身側探去,指尖拂過的卻只有一片微涼的錦被,空空如也。

  他瞳孔驀地放大,心頭一顫,幾乎是踉蹌著翻身下床。

  尋遍了整個屋子,卻都未發現柳月棠的身影。

  反而見朱紅桌案上,靜靜擱著一封聖旨。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桌前。

  那封聖旨,正是自己親手給她的那封。

  燒損的洞眼觸目驚心,像一道撕裂的傷口,在晨光里泛著冷意。

  他顫抖著伸出手,遲遲不敢落下,亦不敢看上面的字。

  他大概已經猜到了。

  猜到了上面所寫。

  更猜到了,她出宮的目的,便是要離自己而去。

  良久,他終是將視線放在了那聖旨上,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蕭衡,見字之時,吾已遠去。

  入宮四載,得與皇上相知相識,更蒙垂愛,實乃臣妾此生之幸。

  然緣分自有盡時,皇上有山河萬里需鎮守,臣妾亦有一心自由要追尋。自今往後,世間再無淼淼,皇上不必尋,不必傷。江山遼闊,自有更賢淑女子伴您身側,共守這錦繡乾坤。

  最後,願皇上春安夏泰,秋綏冬寧,四季無憂,歲歲安康。

  柳月棠絕筆。

  讀至最後一個字時,蕭衡視線早已模糊,淚落錦緞之上。

  「歲歲安康……」

  他悲慟呵一聲,泣不成聲:「歲……歲……安康……」

  「柳月棠,你還不明白嗎?沒有你,朕如何歲歲安康。」

  「天下女子……朕想要的,不過一個你罷了。」

  話音落,他終於支撐不住,順著椅子滑落在地。

  *****

  景元九年,正月十六。

  元宵剛過,宮牆內的喜慶便被一層寒霜裹住。

  一道驚愕六宮的聖旨隨著帝王回宮頒出:

  景貴妃宗政氏,性資淑慎,行履端方,克嫻於禮。昨夜遇險,貴妃躬親護駕,竟因此殞身,朕心慟悼,痛徹心扉。

  念其忠勇,感其淑德,今特晉封宗政氏為皇貴妃,賜諡號「昭憲」——昭其忠烈,憲其淑慎。

  眾妃聽到這個旨意之時,久久未反應過來。

  這個威脅六宮的景貴妃,便沒了?

  就如此沒了?

  還被追封為了皇貴妃?

  高祖皇帝時便廢黜了皇貴妃的位分。

  皇貴妃凌駕於貴妃之上,形同副後,百年來後宮再無人得此殊榮。

  皇上竟為了一個才入宮幾個月的妃子,破了百年的規矩?

  不過,想到這終究只是一個死人的殊榮,眾妃心頭那股驚悸漸漸淡了些,轉而化作複雜難言的滋味。

  畢竟死人再尊貴,也爭不了寵,礙不了誰的路了。

  當容悅聽到這個消息之時,手中繡花針猝然刺透指尖,一點殷紅瞬時沁出,滴落在素白綾緞上。

  她當即便踉蹌著前去了未央宮。

  直覺告訴她,柳月棠沒有死。

  在去了未央宮後,聽聞柳月棠未死,不過是離了宮去,容悅憋了許久的淚,終於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那淚里含了輕快、悵然、祝福。

  皇后輕輕撥著茶蓋,視線落在案上柳月棠昨日親手插的梅花之上。

  「她同本宮一樣,追逐權力地位半生,站在巔峰卻滿心荒蕪,後來才知,自由的清風,遠勝這冰冷的權勢。」

  「天空海闊任鳥飛,何必將自己困於方寸之地,她是景貴妃,更是柳月棠。她雖為人母,可更是自己。」

  「愛自己,可抵歲月漫長。本宮羨慕她,也祝福她。」

  「往後餘生,她總算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了,我們應該為她高興才對。」


  「是!」容悅點頭,執起手絹擦去眼角的淚水。

  聲音哽咽:「我只是有些遺憾,她臨走之前,沒能同她見上一面。」

  皇后望著容悅泛紅的眼眶,溫然道:「她原是想見你的,但怕這一別,淚眼相對,徒增傷心。」

  「但月棠是想著你的。」

  「她臨行之際,囑託了本宮兩件事,一是懇請本宮勸諫聖上,待玥兒大一些便讓她前往瀾月國,母女團聚。」

  「第二件事,便是請旨封你為妃,將三皇子養在你膝下。」

  「什麼?」容悅眸中滿是驚愕。

  撫養皇子,晉封為妃,單是其中一樣,便是後宮多少人費盡心機、求而不得的福澤。

  她出宮之前,竟還念著自己,怕自己往後在宮裡難行,竟為自己鋪了這樣一條穩妥的路。

  想著,容悅熱淚盈眶,喉間愈發酸澀。

  耳邊又傳來皇后溫柔的聲音,「這深宮中,終究得有個孩子,才算徹底有了依靠。三皇子雖是白氏的孩子,但他畢竟還小,日子久了,自會與你親厚無間。往後歲月漫漫,總不至於如眼下這般,殿宇深深,只餘一派清寂。」

  「是,皇后娘娘說的自然不錯,可皇上會同意嗎?」

  她沒有顯赫的家世,唯一的弟弟雖在軍營里肯拼肯闖,憑著一身蠻力和幾分機靈混出些名堂,卻也不過是個管著十來個兵卒的火長,連朝服的邊都夠不著。

  三皇子雖沒有其他皇子公主受寵,更不可能繼承大統,但好歹也是個皇子,自己領養,皇上不見得會同意。

  皇后卻道:「皇上會同意的,看在月棠的面上,他也會厚待於你的。」

  夫妻十餘年,這些事,她還是了解蕭衡的。

  果不其然,在皇后同蕭衡說後,他一口便應下了。

  當即便將封妃和撫養三皇子蕭承燁的旨意送去了流華宮。

  就在昭憲皇貴妃薨逝半月後,冷宮傳來了消息,蘇南卿終究沒能熬過刑傷,深夜便斷了氣。

  據說她死時,渾身潰爛得不成樣子,皮肉爛得黏在草蓆上,膿水混著血污往下淌,惡臭無比。

  而後,又不知是從哪個宮傳出了消息,說實際上,景貴妃宗政淺音沒有死。

  其風聲的原由亦同蕭衡有關——他將身邊最得力的暗衛與心腹,一股腦全遣出了宮,滿城內外悄無聲息地查探著什麼。

  後來才有消息靈通的,隱約探得些眉目:那些人四處尋訪的,原是一位女子。

  那些心思活絡的妃嬪,不免會往宗政淺音的身上想去。

  明婕妤聽到這消息後,竟傻傻的去御前詢問。

  自從柳月棠走後,蕭衡便變得性情乖戾,見明婕妤話裡有話,他當即便震怒,將她降為了美人。

  在昭憲皇貴妃「去世」兩個月後,一位寶林在御花園中彈奏著琵琶,妝容衣飾同宗政淺音的裝扮一模一樣。

  恍惚間,蕭衡以為是柳月棠回來了。

  他上前兩步,待看見女子面孔時,臉色驟然一冷,當即便將那妃子打入了冷宮。

  後來,后妃們便漸漸明白了,若想不觸怒皇上,便不能沾染關於昭憲皇貴妃的半分東西,甚至不能提及她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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