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父皇......可知『覆舟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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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李世民突如其來的問題,李承乾心中思索著給出什麼樣的理由。

  他總不可能說是通過歷史中了解到的吧。

  考慮到帝王一般多疑,如果敷衍回答,就怕會讓李世民多想。

  思索稍頃,李承乾方道:

  「貞觀十七年後,兒臣想了很多。」

  李世民目光一凝,沒有作聲,等待李承乾下文。

  「其一,孤、魏王、晉王,皆母后所生。從法理上而言,我們三人都有成為大唐繼任者的資格。」

  「其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孤與魏王相爭多年,忽視了朝堂中的第三方爭儲勢力。而這股勢力,隱隱以晉王為中心。」

  「其三,晉王這幾年倒是很受父皇喜愛......很難不引人注意。」

  李承乾沒有給出明確的解釋,但李世民卻聽懂了言外之意。

  即:李承乾之所以能夠知曉長孫無忌已經投靠了稚奴,是因為他將稚奴同樣視作了對手,而且還在稚奴身旁安插了眼線。

  李世民沉思片刻,面露複雜之色。

  李承乾的話,也提醒了他,稚奴並非是自己所想的那樣軟弱。至於仁孝,則想必是真的。

  想到此處,李世民心中波濤陣陣,久久不平。

  「你和青雀......爭可以,但不能採用下作的手段。」李世民面色驟然間變得嚴厲,話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李承乾淡淡地說道:「兒臣一般不會這麼做。但兒臣的足疾是如何來的,想必父皇心中有數......」

  李世民不假思索地說:「你那足疾是因為你自己御馬不善從上面摔下來的......」

  李承乾笑了,目光卻散發著冰冷的光芒,冷聲道:「若是父皇這麼自欺欺人,恕兒臣無話可說......這麼多年,父皇以為兒臣什麼都沒有做過嗎?」

  李世民神色一僵。

  「兒臣和魏王弄到如此局面,這一切,不是父皇主導的嗎?而且,兒臣也知道父皇一向偏袒魏王,父皇可以騙自己,也可以騙朝臣,但騙不了史官的筆......父皇寧願相信魏王,也不願相信兒臣,這麼多年來,兒臣早已習慣於如履薄冰的日子了。老實說,兒臣也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兒臣累了。」李承乾目光平靜,一字一句地說。

  李世民怔在了當場,面露回憶的神色,心中有些發堵。

  他看著李承乾熟悉而陌生的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作為一個帝王,他想要挑選出一個合格的大唐繼承人,他有錯嗎?

  他不也是擔心大唐交到一個不合適的繼承人手裡導致大唐衰落嗎?

  作為父親也好,作為大唐天子也好,他沒有錯。

  對此,李世民無比堅信這一點。

  而且,他相信,一旦他能夠長生不老,那麼,這些問題,在他眼中就都不是問題。

  於是,李世民肅穆著臉道:「太子是想要告訴朕要換了你嗎?」

  一時間,大殿寂靜無聲。

  李承乾望著李世民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說:「父皇,你已經老了。大唐,您遲早要交到一個人手裡,為何這個人不能是我?我的名字叫李承乾,母后曾經跟孤說過名字的由來.......莫非這一切父皇都忘了嗎?」

  李世民聽到李承乾說的那句『你已經老了』時,心中怒火升騰,眼中閃過不悅,再聽到後面的話,他猛地起身,大聲呵斥道:「放肆!朕怎麼做,還不需你來教朕!」

  李承乾轉身,說:「多說無益。有些事,孤希望陛下能夠想清楚,否則,追悔莫及。勿謂言之不預!」

  說罷,李承乾邁步向著大殿門口走去。

  走路時,李承乾一跛一跛的背影映入李世民眼中。

  忽然。

  李世民喊住了李承乾。

  「等等!」

  李承乾頓了一下,繼續前行。

  「朕讓你站住!你沒聽見嗎?」李世民面色漲紅,高聲道。

  李承乾轉頭看向李世民,面無表情:「不知陛下還有何吩咐?」

  李世民的心狠狠一抽,旋即,快速開口道:「太極殿的那番話,說實話,很讓朕感到意外,是不是那個楊羽教你這麼說的?」


  李世民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李承乾目光一閃,垂眸而道:「兒臣愚鈍,不知陛下所言指的是哪些話?兒臣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但兒臣已經忘記了。」

  「愚鈍?」李世民輕笑幾聲,面露幾分冷意,「你在太極殿引經據典,讓青雀啞口無言;張口閉口『仁本』、『民心』,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這叫愚鈍?」

  說罷,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驅除身體的虛弱感,目光銳利如刀:「朕問你,你當眾反駁朕征伐高句麗之議,言辭鑿鑿,拿隋煬帝的舊事提醒朕,意欲何為?你的心中可還有半分為人子者對君父的敬畏?難道......這就是你『至忠』的體現?」

  李世民的這番話是誅心之言,直指李承乾之前在太極殿的『不敬』之處。

  李承乾微微皺眉,心中沒有半點驚慌,反而緩緩抬頭,迎上李世民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坦然的哀傷。

  而這種哀傷,卻是讓讀懂它的李世民的心一顫。

  李承乾心想:在這宮中,誰還不是個合格的演員?

  下一瞬。

  他立即開口道:「父皇明鑑。若是兒臣心中沒有敬畏,兒臣大可沉默附和,既可討父皇歡心,就像魏王那做法一般,亦可免除兄弟攻訐。正是因為兒臣對父皇至敬至畏,才不敢坐視父皇聖明有絲毫受損的可能。」

  說到此處,李承乾特意頓了一下,留給李世民一點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隋煬帝之鑑,並非兒臣拿他妄比父皇。然而,史官執筆如鐵。後世之人,若是論及父皇大規模遠征一事,難免多想。兒臣指天為誓,皇天共鑒,兒臣在太極殿所言,句句發自肺腑之言——兒臣不願後世提及父皇赫赫武功時,會說父皇『窮兵黷武』。兒臣之孝心,可昭日月。」

  李世民沉默了,這沉默震耳欲聾。

  對於李承乾這番話,他是一個字也不願意相信。

  相反,他心中對於李承乾的警惕更深了一些。

  因為,在這之前,李承乾並不會說這些話,還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但現在......

  李世民愈發地感覺到如今的李承乾,並非是他能夠隨意操縱的木偶,也並非是他能夠任意拿捏的軟柿子,如今的李承乾,也向他露出了獠牙,仿佛在向他齜牙咧嘴,宣示著某種意思。

  李世民目光深處閃過幾分忌憚,面色沉肅。

  須臾。

  他說:「好,姑且算你出自一片苦心。」

  接著,李世民話鋒一轉,語氣低沉,「朕且問你。據朕所知,你平日裡在東宮......行事頗有躁急之處,可為何你先前在太極殿時......在群臣與諸弟面前,卻是表現得那般沉穩持重,思慮周詳?甚至......連你的足疾,似乎都沒有影響到你一點,這是為何?」

  李承乾明白了。

  如今李世民所問的,才是將心裡話吐露了出來,也是李世民心中真正的疑惑。

  在李世民眼中,眼前的李承乾,與他平日關注且聽聞、甚至與他記憶中那個李承乾的形象判若兩人。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他深感不安,甚至警惕。

  李承乾見李世民的目光散發出幽幽之意。

  他沉默了片刻。

  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沒過多久。

  李承乾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與『沉重』。

  同時,他心道:演戲,還真不輕鬆,尤其是當著李世民的面演戲,更加有難度。

  下一瞬。

  李承乾的聲音,響徹在整個大殿:

  「父皇......可知『覆舟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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