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神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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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境破碎,心魔俱滅。

  蘇白還站在那片死寂的血色星空下,像一根被丟進水裡剛撈出來的煙,渾身濕透,軟趴趴的,卻還倔強地挺著。汗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順著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感覺自己身體裡每一個零件都在尖叫抗議,但那根被十年臥底生涯磨練出的脊梁骨,硬是沒彎。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時刻盤算著KPI和退路的倒霉臥底,也不再是那個認命等死的工具人。那雙眼睛裡,像是被工業酒精反覆擦洗過一樣,清澈得嚇人,清澈的底子上,沉著一股子「去他媽的,弄死我之前我先咬你一塊肉下來」的狠勁兒。

  「你……通過了。」

  那個由星屑光點構成的古老身影,玄月仙尊,或者說,天機聖女的殘魂,緩緩飄到他面前。她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威嚴,反而帶著一絲……疲憊。

  「從現在起,你不再是棋子。」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一個合適的詞,「你是……我的繼任者。」

  蘇白扯了扯嘴角,想笑,結果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繼任者?聽起來比『完美飯桶』和『開鎖工具』是高級點。」他聲音啞得像破鑼,「所以呢?發畢業證?還是……給我一份勞動合同,五險一金交不交?」

  那道光影「看」了他很久,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被自己選中的人。

  「不。」

  光影抬起那隻由星辰組成的半透明手臂,沒有半分預兆,輕輕點向蘇白的眉心。

  「是交接。」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蘇白渾身猛地一彈,像是被高壓電棍捅了腰子!

  草!

  這是他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完整的念頭。

  下一秒,那不是什麼狗屁傳承,那是一場精神層面的三峽大壩決堤!數萬年的孤寂、推演、窺探、智慧、瘋狂……還有那無窮無盡的絕望,像水泥攪拌著玻璃碴子,一股腦地衝進了他那容量本來就不大的腦子裡!

  「啊——!」

  蘇白再也站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從衣領一直爬到太陽穴。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瘋狂地抽搐、翻滾。

  痛!

  痛已經不足以形容這種感覺。這是一種「你」正在被抹除的恐懼。

  他的記憶,他的性格,他那些雞毛蒜皮的快樂和深埋心底的痛苦,都在這片汪洋大海般的信息面前,被沖刷,被覆蓋,被撕成碎片!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裙的小女孩,坐在觀星台上,用稚嫩的童聲念著天機神算的總綱。

  畫面一轉,女孩長成了少女,她推演出了仙界一場大劫,奔走相告,卻被當成妖言惑眾的瘋子,囚禁於高塔之上。她眼睜睜看著她預言的一切發生,血流成河。

  畫面再轉,她已是中年,容顏絕世,眼神卻死寂如古井。她開始算計,開始布局,她親手將自己最愛的弟子推入魔道,只為在對立的棋盤上落下一子。弟子臨死前,怨毒地問她:「師傅,你還有心嗎?」

  她沒有回答。

  最後,他看到了她的終局。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星空深處,她將自己的神魂燃盡,化作這片心魔幻境,化作一個持續了數萬年的「考場」,只為等待一個……能打破這該死輪迴的人。

  這些記憶,不屬於蘇白,卻又如此真實,仿佛他親身經歷了一遍。

  他想吐,想尖叫,想讓這一切停下來!

  「守住你自己,蘇白!」那個古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一絲……懇求,「別被我的記憶吞噬!你是你,不是我!」

  「我見過太多天才,他們或被仙道教條洗腦,或為魔道欲望沉淪,或是在我的記憶里迷失了自我,變成了我的複製品!只有你……」

  「你這個在泥潭裡打滾,滿嘴騷話,把命看得比什麼都重,卻又總在最後一刻……不肯跪下的……小王八蛋。」

  「你的『先天道魔體』是最好的容器,但你那顆打不死也錘不爛的……混蛋之心,才是最關鍵的鑰匙!」

  去你媽的鑰匙!老子快被你這破鎖給撐爆了!

  蘇白咬碎了後槽牙,血腥味在嘴裡瀰漫。他想起了自己在魔宗當臥底的日子,想起被同門追殺,被正道圍剿,想起那些在刀口上舔血,連睡個安穩覺都是奢望的夜晚。


  憑什麼?

  憑什麼老子的腦子要變成你的遺產繼承地?

  「滾出去!」

  蘇-白在神魂深處,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他那點微不足道的神魂力量,在玄月仙尊的記憶洪流面前,就像一隻試圖撼動挖掘機的螳螂。

  但也就在這一刻,他體內那被強行揉捏在一起的仙魔二力,仿佛找到了宣洩口,找到了它們的「王」!

  體內的《仙魔道典》功法不再是簡單的運轉,而是發出了一聲類似龍吟的咆哮!築基期的仙力屏障和魔胎期的魔氣壁壘,早就被沖得稀巴爛。那些被打碎的能量碎片,沒有被動組合,而是以蘇白那聲「滾出去」的意志為核心,瘋狂地向內坍縮、凝聚!

  不是仙,也不是魔!

  那是一種誕生於「自我」與「抗爭」之中的原始力量!它霸道、混沌,仿佛在宣告——這具身體,這個靈魂,只有一個主人!

  混沌之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秒,也許已經過了一個世紀。

  那股撕裂神魂的劇痛終於潮水般退去。蘇白像條被榨乾了的死狗,趴在地上,眼耳口鼻都掛著血絲,狼狽得像個剛從兇案現場爬出來的受害者。

  他沒死。

  他甚至感覺……好得不像話。

  世界,不一樣了。

  他緩緩抬起頭,他能「看」到這片虛假星空中,構成幻境的法則線條正在一根根崩斷。他能「聽」到能量在消散時,發出的細微悲鳴。他甚至能「嗅」到玄月仙尊那道殘魂上,沾染的萬年孤寂的、發了霉的味道。

  體內的混沌之力如臂使指,像他自己與生俱來的手腳。這力量,比之前強了何止百倍!他感覺自己現在一拳,能把以前的自己打成一灘肉泥。

  「我的使命,完成了。」

  那道光影已經變得非常稀薄,仿佛隨時會熄滅。聲音里,是卸下萬古重擔的解脫。

  「我等了太久,也……做錯了太多。蘇-白,我把我的一切,都賭在了你身上。」光影似乎「笑」了一下,那是由星光組成的,無比苦澀的笑容,「我不是好人。我利用你,算計你,把你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我只是個……回不了頭的瘋子。」

  蘇白沉默著,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擦掉臉上的血污,看著那道即將消散的身影,心裡五味雜陳。

  恨嗎?當然恨。被人當猴耍了十年,還差點被撐爆腦子,不恨那是聖人。

  可恨意之中,又夾雜著一絲複雜。他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萬年孤獨,那種無力回天的絕望。

  他從一個被迫害的臥底社畜,一躍成為了……要拯救世界的天選之子?

  這他媽算升職還是降職?工資有保障嗎?年終獎發不發?

  在這沉重的壓力下,一股邪火,從他心底拱了出來。

  行。

  行吧。

  賊船都上來了,總不能現在跳下去。再說,這船看著……還挺他媽結實的。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蘇白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冷冽。

  「去,拿到那塊真正的『天道碎片』。」玄月仙尊的聲音開始縹緲,像風中殘燭,「它……是活的。它感受到了你的混沌之力,它在甦醒,在呼喚你……它在害怕。」

  「它在哪?」

  「仙魔兩界,積怨萬年,煞氣沖天。有一處地方,是兩界所有怨力、殺氣、死氣交織的核心,是舊時代最濃重的一塊膿瘡……」

  「那裡,就是新世界發芽的土壤。」

  「去仙魔戰場……那場即將爆發的最終決戰的中心!它就在那兒!」

  話音未落,那道光影徹底化作漫天星屑,消散無蹤。像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夢。

  同一時間,沒有冰冷的機械提示音,沒有任務面板。

  而是一種烙印。

  一個冰冷、宏大、不容置疑的「念頭」,直接被刻進了他的靈魂最深處。

  【目標:獲取天道碎片,終結輪迴。】

  【後果:失敗,此界歸墟,萬物成塵,你……亦是塵。】

  那不是任務,那是一份蓋了章的死亡通知書,只是死期未定。

  蘇白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片幻境,看到了那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戰場,感受到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強烈的悸動。那是「碎片」對他的召喚,也是他體內混沌之力對「碎片」的渴望。

  屬於他的時代,真的來了。

  只是這個時代的開幕式,血腥得有點過分。

  蘇白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行吧,這終極社畜,我不當……也得當了。老闆畫的餅,總得去啃一口,看看是不是帶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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