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陣中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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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婦人已獨自走到山崖邊,忽視身邊好幾道漆黑的裂縫,面色陰沉地望向山腳。

  遠遠的,刺目的金光從營地方向沖天而起,從陣眼開始慢慢向外蔓延,所過之處魔氣盡散——伏魔大陣,啟動了。

  九霄仙宮以精妙陣法名震四方,這伏魔大陣的之中潛藏威力果然名不虛傳。

  過去,自己亦曾是一位對九霄仙宮心懷憧憬的陣修,那時她名為阮憐,是青蕭門中最小的弟子。

  青蕭門規模不大,僅有一座院落三間廂房。門中三名弟子皆十分爭氣,師父林二是位和藹的老陣修,大師兄與二師兄亦是天資聰穎,他們皆為師父收養的孤兒,十數年來,四人相依為命,日子清貧卻溫馨。

  幼時的阮憐最愛趴在師父膝頭聽他講修仙界的各種傳奇,她會把省下的靈石全換成各種古籍,夜深時和師兄們三個腦袋湊在油燈下研究。

  「困仙陣是什麼?」阮憐攤開書問師父。

  老陣修摸摸她的頭,「待阿憐長大,為師定傾囊相授。」

  ——變故發生在多年後的一個晚上。

  阮憐親眼目睹最敬愛的師父化作惡鬼撲向他們師門三人。

  耳邊慘叫聲不斷,二師兄逐漸沒了氣息,腹腔充滿血跡,他的先天大圓滿金丹被殘忍挖走。

  而不遠處的大師兄遭到捆仙索的束縛,只因身懷仙血,渾身靈力和修為被不斷抽離,又源源不斷湧入師父體內。

  直至最後,她也被生生剜出了體內的變異靈根,在阮憐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看見的一幕,是大師兄崩斷鐵鏈的身影。

  原來整個青蕭門早就布下了困仙陣,他們從來都逃不出去,師門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謊言,師父最開始就看中了他們三人身上不同的天賦,待到收割之時,一切化作虛幻泡影。仿佛他們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待價而沽的藥材。

  林二。

  這個名字深深烙印在阮憐靈魂深處,縱使歲月流轉、神智昏聵,也永不磨滅。

  ……必須找到林二,對他復仇,現在就走……

  復仇……復仇……血債必須血償。

  要讓他嘗嘗靈根被生生剜出的痛楚,體會金丹被活活挖走的絕望,他承受靈力修為被抽離的煎熬,把自己、二師兄、大師兄受過的所有罪都……

  「奶奶!我們快走啊!」

  白稚焦急的呼喚將阮憐拉回現實。

  阮憐凝視眼前這個眼眸清澈的少女,心中泛起複雜之情,昔日自稱正道的師父為利益剜她靈根,而世人唾棄的魔修卻願意在她瘋癲時悉心照料,會笨手笨腳地熬糊藥粥,為她梳發、打理一切,發病時輕聲安撫。

  哪怕自己只是個陌生人。

  多麼諷刺。

  白稚是那樣的溫柔無辜,她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小心翼翼藏在深山之中十年如一日積極的生活著,就像山間倔強生長的小野花,可即便是這樣,她今日,也差點死在九霄仙宮的陣法之下。

  漂亮天真的小姑娘,怎麼就運氣差了點呢。

  如同,她過去一般。

  本不該這樣的。

  白稚不由分說地拽住老婦手臂,半推半扶地往尤雨所在的方向趕去。可當她看清前方情形時,有一瞬間的錯愕——

  尤雨單手撐著額頭半跪在地,臉色難看,周身靈力劇烈波動。

  就連雲漓也縮小成巴掌大,貼在他身邊陣陣顫抖。

  其實白稚現在已經能隱約感受到一些伏魔大陣所造成的壓力,但畢竟距離陣眼還遠著,並沒有太多難受之感,反倒是眼前的這名正道醫修看起來更不舒服。

  這突如其來的靈壓直接讓尤雨懵逼了,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大汗淋淋,靈力也聚不起來。

  無法動彈。

  什麼鬼,他咋這麼難受啊,難不成他也是魔?

  那完了,這修真界怕不是人均帶點魔。

  而阮憐見此則是臉色一變,她猛地俯身,枯瘦的手指按在地面上細細感應,隨即臉色劇變,「果然如此,這就是那個陣法……不會錯的。」

  腳下的伏魔大陣的陣眼裡還藏著另一種陣法。

  困仙陣。

  林二當年就是用這個陣法將青蕭門三人一網打盡,高階困仙陣一旦啟動就能夠精準鎖定想要抓捕的目標,使其無法逃脫,直至施術者主動解除或陣法靈力消耗殆盡。


  阮憐毫不猶豫咬破手指,鮮血在泥地上劃出複雜的陣紋,迅速構建防禦結界。

  結界的光芒覆蓋在四周,尤雨這才感覺腦子清醒了點,艱難集中精神喘了口氣,他被逼得狐相顯露,瞳孔在粉與黑之間不斷變換。

  他都不做人了。

  一愣神間,巨大的金色靈波從地面炸開,伏魔大陣正在靠近,灼燒般的劇痛讓白稚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阮憐強行咬牙承受伏魔大陣,防禦結界逐漸寸寸碎裂。

  魔獸們發出最後一聲哀嚎,失去生命。

  死亡的氣息籠罩著整座滄鳴山。

  「咪咪!」

  三頭犬痛苦至極的嚎叫在迴響,它用龐大的身軀緊緊圈住白稚,妄圖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她擋住這滔天的傷害。

  「奶……奶……」

  阮憐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白稚見狀毫不猶豫地撲上去,血染紅了白裙,淚水混著血水滑落,顫抖的手心緊緊握住阮憐那同樣冰涼的手。

  在白稚還尚有一絲意識之時,一股霸道的木系靈力如綿綿春雨般輕柔堅定地撒遍全身,令人無比溫暖。

  而後,咬牙切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們再堅持一會,千萬別閉上眼!」

  走到這一步,尤雨當然不可能放任她們死在自己面前,困仙陣的威力不斷增強,他其實也動不了了,頭痛到炸裂,卻還是瘋魔一般強行與伏魔大陣對抗著,硬生生在金色浪潮中撐起一片碧色屏障,靈力即將枯竭,仍固執不肯停下。

  只要靈力足夠,說不定能撐過去。

  就在這時,腳踝上的白玉鐲微微顫動發光,竟開始朝他的身體輸送靈力。

  「這……」尤雨驚訝低頭看去,當初燕萬舟並未詳述這鐲子的用途,他還以為只是個普通裝飾品呢,誰能想到這是件能自動補充靈力的護身法器。

  所以,燕萬舟是早就在防備自己陷入險境的情況?

  還是說……這鐲子本就是用來感應他安危的?

  可是陣法的威壓還在不斷加強,白玉鐲所儲存的靈力不是無限的,尤雨逐漸扛不住了,意識變得模糊,心中隱隱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覺得,這個鬼陣法好像正在試圖把他傳送到其他地方去。

  在肆虐的靈壓風暴中,阮憐溫柔地望向白稚,心中泛起苦澀,萬千不舍。側首,瞳孔里映出尤雨搖搖欲墜的身影。

  阮憐在少年人的身上回憶起自己從前的樣子,那是沒被仇恨蒙蔽雙眼之前的樣子,和師兄們共處時的樣子。

  她本該遺憾於不能親手復仇,但是現在,原來在生命盡頭,浮現在心頭的是這些早已塵封的溫暖。

  真好。

  沒有時間多愁善感了,阮憐心中漸漸明了,傳送陣雖已來不及布置,但魔谷裂縫近在咫尺——那是唯一的生路,總比讓孩子們困死在原地要好,比重蹈覆轍要好。

  「謝謝你。」她對尤雨輕聲說道,「謝謝你願意回來救我們。」

  「……小稚,好好活下去。要像山間的野花一樣自由生長啊。」

  阮憐嘴角微微帶笑,鬆開白稚的手,擦乾她臉上的血和淚。

  如果在年輕時遇到白稚,她們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奶奶……!意識到她想要做什麼,白稚瘋狂搖頭,可是嗓子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般的干啞,說不出話,心裡好似空了一塊,只能又一次流下眼淚。

  「有人,想要抓你。」阮憐轉頭,對尤雨直接說道。

  她嘴角邊滲血,仍在堅持支撐掐訣,「你聽好。困仙陣並不致死,抓你之人也許是想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麼東西,我不清楚如今外界的情況,但布陣之人極有可能就是……林二。」

  「當心他,找到他,殺了他。」

  布陣之人……?

  尤雨雖恍惚但也聽懂了她的意思,頓時感到心頭巨震,這陣,是九霄仙宮帶來的,所以……要抓他的人來自九霄仙宮?

  草,誰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啊…

  隨著最後一道法訣完成,刺目的靈光中,阮憐拼盡最後一絲靈力自爆炸開波動,將他們全部推向魔谷裂縫之中。

  與此同時,滄鳴山各處。

  樂無塵、古萌萌和千光照也渾身脫力地倒在了地上。

  三人腳底同時浮現出古老的傳送咒文,在伏魔大陣完全閉合前的剎那,光芒一閃而逝,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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