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山野秘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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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吟了一下,雷老爺子站起身,走進屋裡,片刻後拿出一個陳舊的木匣子和一個小陶罐。

  打開木匣,裡面是幾十枚特製的針具。針身比普通針灸針略粗,中空,針尖有細微的側孔。針具保存得很好,閃著烏沉沉的光澤。

  「這就是『藥針』。」

  雷老爺子取出一枚:「針是特製的,裡面灌的是我配的藥粉。」

  說著他又打開陶罐,裡面是灰褐色的細膩粉末,散發著一股複雜的辛香氣味,細辨之下,有麝香、肉桂、乳香、沒藥、川烏、草烏(炮製過)、馬錢子等氣味,還夾雜著一些說不清的草木清香。

  「藥粉主要是一些辛溫走竄、活血化瘀、散寒除濕、通絡止痛的猛藥,還有幾味解毒的。都經過特殊炮製,降低毒性,增強藥性。」

  雷老爺子道:「用的時候,根據病人是寒重、濕重還是瘀重,選擇不同的穴位,把針扎進去,輕輕捻轉,藥粉就會從針尖的側孔慢慢滲到穴位深處。留在裡面,慢慢起作用,短則三五天,長則半個月,藥力才散盡。」

  莊啟文拿起一枚藥針仔細端詳,又嗅了嗅藥粉,心中震撼。

  這確實是極為大膽的「穴位緩釋給藥」思路,將峻猛之藥直接送達病所,避開腸胃吸收和全身分布,可能提高局部療效,減少全身毒副作用。但風險也極大,對穴位的準確性、藥粉的配伍炮製、針具的消毒無菌要求都極高。

  「那『雷火灸』呢?」夏洪亮迫不及待地問。

  雷老爺子又從屋裡拿出幾個小紙卷,展開,裡面是黑褐色的、摻雜著一些細小顆粒的膏狀物。

  「這是用艾絨加上我配的幾味草藥——比如威靈仙、透骨草、追地風、烏梢蛇——還有一點點硫磺、硝石(微量),用蜂蜜調和,搓成的藥捻。點著後,隔著一層薄薑片或者蒜片,對著痛點或穴位灸。」

  「火力很沖,穿透力強,能直達筋骨。」

  雷老爺子比劃著名:「普通的艾灸溫通,我這個『雷火灸』,是『溫通』加『攻破』,專門對付那些深伏的寒濕瘀結。灸的時候,病人會感覺熱力直往骨頭裡鑽,甚至會有刺痛感,灸完那片皮膚會紅很久,有時還會起小泡,但效果也來得快。」

  於詩韻聽得入神,忍不住問:「老爺子,您怎麼判斷病人適合用哪種?或者兩者都用?」

  雷老爺子道:「問得好。『藥針』偏於攻逐留滯的『瘀』和『毒』,『雷火灸』偏於溫散深伏的『寒』和『濕』。」

  「病人如果疼痛固定,像針扎,皮膚顏色暗,舌有瘀斑,脈澀,就多用『藥針』;如果疼痛遇冷加重,局部發涼,舌淡苔白膩,脈沉緊,就多用『雷火灸』。兩者常常配合用,先用藥針『破結』,再用雷火灸『溫通』,效果更好。」

  頓了頓,老爺子又道:「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身體太虛的,孕婦,有出血傾向的,皮膚潰爛的,都不能用。用之前,必須問清楚,看仔細。」

  陳陽點頭:「老爺子考慮得很周全。任何療法都有適應證和禁忌證,把握得當是關鍵。」

  這位老爺子看上去拒人於千里之外,接觸下來卻發現他並不保守,只是信不過一些人罷了。

  雷老爺子見陳陽等人聽得認真,問得專業,態度又謙虛,談興漸濃,索性道:「光說不練假把式。」

  「正好,前兩天隔壁村有個後生,打石頭閃了腰,當時沒在意,現在成了陳傷,腰又痛又僵,陰雨天尤其厲害,貼膏藥、吃止痛藥都不管用,約了今天下午過來。你們要是不怕髒不怕吵,可以看看我怎麼弄。」

  眾人聞言大喜,這簡直是難得的現場學習機會!連忙表示不怕。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三十多歲、身材壯實但走路有些佝僂的漢子進了院子,喊了聲「雷伯」。

  漢子姓吳,是採石場的工人。

  雷老爺子讓他脫下上衣,趴在院中準備好的長凳上。只見漢子腰部肌肉僵硬,皮膚顏色略暗,按壓有幾個明顯的痛點。

  雷老爺子先是仔細問了受傷經過和現在的感覺,又看了看舌苔,診了脈。

  「這是典型的陳舊性腰肌勞損加寒濕瘀阻。受傷時瘀血未散,又常年在潮濕的採石場幹活,寒濕入侵,與舊瘀結合,成了頑痹。單用藥針或雷火灸都不夠,得一起上。」

  老爺子讓吳漢子指出最痛的點,選了三個穴位:腰陽關、腎俞、大腸俞。

  然後取出藥針,用自製的草藥酒擦拭皮膚和針具,手法極快地將三枚藥針分別刺入穴位,輕輕捻轉片刻,隨即拔出。


  針孔處有極細微的藥粉殘留,很快被皮膚吸收,只留下一個紅點。

  吳漢子悶哼一聲,說感覺扎進去的時候有點脹痛,隨後似乎有一股熱流從針眼擴散開。

  緊接著,雷老爺子取出生薑,切成薄片,用針扎出數個小孔,敷在剛才針刺的穴位上。

  之後老爺子點燃「雷火灸」藥捻,隔著薑片,對準穴位開始灸治。

  藥捻燃燒時,火焰呈藍黃色,發出噼啪的輕微響聲,煙霧帶著濃烈的草藥辛香,熱力透過薑片,吳漢子開始還咬牙忍著,很快便忍不住呻吟起來:「熱!好熱!像有火在骨頭裡燒!」

  雷老爺子不為所動,穩穩地持著藥捻,不斷移動,使熱力均勻滲透。

  每個穴位大約灸了五分鐘左右,直到皮膚灸處一片潮紅,微微出汗。

  灸完,吳漢子已是滿頭大汗,不過原來那種僵緊酸痛的感覺,似乎鬆快了不少,腰也敢稍微直起來一點了。

  「回去後三天內別沾冷水,別乾重活,過一周再來一次。」

  雷老爺子囑咐過後,又給了漢子一小包外敷的藥粉,讓用酒調了敷在痛處。

  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整個治療過程,雷老爺子手法嫻熟,舉重若輕,對火候和患者反應的把握極為精準。

  陳陽等人看得目不轉睛,內心震撼。

  這種原始、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療法,背後蘊含的是對病機的深刻理解,和對「外治」法的大膽運用與極致發揮。

  「老爺子,您這手絕活,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陳陽由衷讚嘆:「尤其是將峻猛之藥通過穴位直接送達病所的思路,以及用強效灸法溫通深伏寒濕的魄力,對我們啟發很大。」

  雷老爺子擺擺手:「什麼絕活,就是些老法子。」

  「你們城裡醫院那一套,規範,安全,是大路子。我這套,野路子,只能在特定時候、對特定的人用用。弄不好,要出事的。」

  老爺子這話說得實在,也清醒,不因身懷絕技而自傲,也不因他人認可而忘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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