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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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外的走廊,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連時間仿佛都凍結在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長而扭曲,像是內心焦灼的具象化。

  肖景雲獨自站在那裡,背脊不再挺直,如同一尊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石雕,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不再是那個在考場上揮斥方遒、引經據典,受盡尊崇的杏林泰斗,此刻只是一個眼睜睜看著自己判斷失誤、險些將病人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惶惑老人。

  他和陳陽一前一後接到消息趕到醫院,卻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看著陳陽在裡面施展渾身解數,將自己親手造成的危局一點點、艱難地扳回。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熬。

  陳陽終於推開病房門走了出來,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連續兩個小時高強度的針灸和精準無誤的指揮搶救,耗費了他大量的心神,眉宇間是難以掩飾的疲憊。

  沒有質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陳陽的眼神里,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能吸納一切聲響的疲憊。

  「肖老!」

  陳陽走上前,擠出一絲笑意,依舊帶著尊重:「您老什麼時候來的?」

  肖景雲的面色複雜得如同打翻的調色盤,眼神渾濁,失去了往日洞察秋毫的銳利。

  得到消息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絕無可能!

  怎麼會?

  患者的病情他了如指掌,每一個症狀,每一處細節,都反覆推敲過。開出的方子也是完全對應病症,君臣佐使,配伍嚴謹,怎麼可能會引發如此危機?

  然而,冰冷的現實如同重錘,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患者確實出事了,因為他開的方子。

  肖景雲趕到醫院之後,第一時間就衝進了醫生辦公室,顫抖著手翻看了患者的病歷和用藥記錄。

  白紙黑字,清晰無比,患者的用藥完全是嚴格按照他的醫囑,並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治療。

  這最後一絲「或許是別的原因」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這種大賽,說實話,能有肖景雲這般待遇,能讓患者家屬全然信任、毫不質疑的參賽者真不多。比賽畢竟是比賽,不可能真正拿患者的生命當兒戲,監督和覆核機制始終存在。

  但肖景雲不同,他是享譽數十年的名家醫手,別說評委們都帶著幾分尊重,即便是患者家屬那邊,對能遇到肖景雲親自診治這件事,都只覺得是莫大的幸運,滿懷感激。

  在許多篤信中醫、尤其信賴資深老大夫的患者眼中,陳陽這樣聲名鵲起的新銳,縱然粉絲眾多,熱度極高,但論及根底和火候,恐怕還真比不過肖景雲這等沉澱了一生的老前輩。

  肖景雲的名氣,是實打實、經過時間洗禮的。

  多少人知其名而難求其診,這一次能有這樣的機會,患者家屬怎會不珍惜,不高興?

  他們奉上的全然信任,此刻卻像最滾燙的炭火,灼燒著肖景雲的良心。

  只可惜,肖景雲這一次,終究是有些求勝心切了,那份潛藏在穩重外表下的好勝,在面對陳陽這個強勁後輩時,悄然影響了他的判斷,讓他選擇了更顯魄力、也更冒險的峻劑。

  肖景雲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乾裂的唇皮微微顫抖,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烙鐵,灼痛而窒息。

  最終,千言萬語,所有為自己辯解的念頭,所有複雜難言的情緒,只化作一聲艱澀的、幾乎聽不見的,從齒縫間擠出的氣音:「陳主任……患者,怎麼樣了?」

  「暫時穩住了。」

  陳陽語氣平靜的道:「危險期算是暫時度過了,命,算是從鬼門關拉回來一半。」

  「一半……」

  肖景雲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旁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行醫一生,活人無數,讚譽等身,何曾有過將病人推向「一半」鬼門關的經歷?這「一半」二字,對他而言,是比徹底的失敗更殘酷的恥辱,像是一生清名上永遠無法抹去的污點。

  裘益民和馮煥章此刻也圍了上來,臉色同樣難看,像是蒙上了一層灰。裘益民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想替肖景雲辯解兩句,或者說點什麼來緩和這令人窒息的氣氛,諸如「人有失手」、「病情複雜」之類。

  但在陳陽那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實的目光注視下,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哽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事實勝於雄辯,他們之前對肖景雲的推崇備至,以及對陳陽「過於挑剔」、「年輕氣盛」的不以為然,此刻都化作了無形的耳光,一下下,清脆而響亮地扇在他們自己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肖老……」

  陳陽再次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落在寂靜的走廊里,帶著千鈞的重量。

  「患者的舌象,那細微的剝脫,並非偶然;脈象沉微中那一絲數意,也非無因。肝腎功能臨近崩潰的邊緣,正氣已如風中殘燭,確實……經不起真武合葶藶大棗這般峻劑的大力滌盪。」

  「扶正固脫,穩住一線生機,有時比猛藥攻邪更為迫切。」

  這番話,陳陽在之前的評議時就已經說過,此刻再度提起,已不再是學術上的探討與爭鳴,而是被鮮血和危險驗證過的、無可辯駁的結論。

  「雖說治大病需用大藥,也要分情況的。」

  肖景雲閉了閉眼,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盡數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他的腦海中閃過自己當日評議時自信滿滿、引經據典的模樣,與此刻病房內外的一片狼藉、與陳陽疲憊卻堅定的眼神交錯重疊。

  半晌,肖景雲才緩緩睜開雙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於陳陽洞察之精準的後知後覺,有回想起患者危象時湧起的陣陣後怕,更有對自己剛愎自用的深深羞愧……

  最終,所有這些都化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老了……終究是……眼高手低,固執己見……陳主任,受教了。」

  這一聲「受教」,從肖景雲這位名滿天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口中說出,重若千鈞。

  它不僅僅意味著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肖景雲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承認了陳陽判斷的正確性,更意味著他公開承認了自己的重大失誤,親手擊碎了自己維持一生的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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