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以愛為名施加的壓力,往往最是讓人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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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嫣特意換上了一襲與天青、綠、紫三色毫不沾邊的衣裙,又命婢女為她梳起端莊穩重的婦人髻,發間點綴幾樣尋常樸素、不惹眼亦不出錯的簪飾。

  待一切收拾停當,她方從內室緩步而出,對素華輕聲道:「我好了。」

  「咱們這便去吧。」

  避嫌!

  還是要避嫌!

  想當初,她不知天高地厚,曾口出豪言壯語,說要與桑枝一同嫁入榮國公府。

  那時的自己,是何等天真可笑,帶著不諳世事的愚蠢,全然不懂這番話會帶來多少麻煩、惹來多少嫌惡。

  如今想來,只覺不堪回首,更對桑枝心生感激。

  幸得桑枝心善大度,非但未曾計較,反而為她指明了一條真正的出路。

  倘若打扮得過於花枝招展,即便她心中早已無此念頭,也難免會落下瓜田李下的嫌疑,反倒徒增是非。

  素華的目光落在宴嫣新梳的婦人髻上,初時不解地蹙起眉頭,剛要開口詢問,卻在電光石火間念頭急轉,頓時明白了宴嫣此舉的深意。

  宴嫣姑娘能如此謹守分寸,可見其知恩圖報之心,確實沒有辜負姑娘的厚待。

  最難的是的,宴嫣姑娘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在人情世故上精進至此,實在叫人刮目相看。

  難怪姑娘屢次斷言,宴嫣是個堪當大用的可造之材。

  ……

  馬車轆轆而行,素華幾度欲言又止,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躊躇再三,終是斟酌著開口:「嫣姑娘,奴婢……有句話不知能否請教。」

  宴嫣嫣然一笑,答得沒有半分遲疑:「你是桑枝的心腹,她既信你,我自然也一樣。有什麼想問的,直言便是。」

  既已開了口,素華便不再扭捏,坦然相詢:「奴婢冒昧,想請教嫣姑娘,究竟是用了何種法子,才能在短短時日內,將這人情世故磨鍊得如此通透?」

  「奴婢的弟弟,過去因在三公子身邊做書童時的一些經歷,如今十分畏懼出門,也怕見生人。然而,駙馬爺與姑娘有意開恩,為他脫去奴籍,並送他去書院繼續讀書……」

  「他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府中受人特殊照拂。」

  「可他這樣的性子,實在讓我放心不下他獨自前往書院。」

  「正因如此,見到嫣姑娘短時間內在為人處世上進步如此之大,才冒昧請教,盼能求得些許可借鑑之法,解我這樁長久以來的心事。」

  宴嫣並沒有多嘴地追問素華弟弟的遭遇。

  管中窺豹,一葉知秋。

  裴臨允既能狠心毒殺裴謹澄,又怎會是什麼良善之輩?

  宴嫣端坐於馬車內,略微整理思緒,方將自己的體悟娓娓道來:「素華,你既問起,我便與你細細分說,但願對你有所啟發。」

  「此事如同醫病,需得『治標』與『治本』並行,雙管齊下,方能見效。」

  「先說這『治本』。」

  「於我而言,根本在於心有所依。我先是看見了掙脫牢籠的希望,從那十幾年無處不在的掌控中掙脫出來,得以喘息。而後,我在永寧侯府尋得了真正的安寧,過上了相對順心的日子。更重要的是,桑枝姑娘待我以誠,她的善意不僅給了我倚仗,更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底氣。這讓我緊繃了十幾年的心弦,終於能夠緩緩鬆開,將這裡真正視為歸宿。」

  「心有了歸處,那些如影隨形的自厭、焦慮和恐懼,才得以極大緩解。」

  「我開始從心底萌生出一種渴望……渴望守護眼前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渴望自己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這份發自內心的『想要改變』、『想要守護』的驅動,便是真正的『本』。」

  「至於『治標』……」

  說到此,宴嫣頓了頓,笑了笑,才繼續道:「我確實用了個取巧的速成之法。」

  「我日日讓貼身婢女去市井街巷、茶樓酒肆,不做別的,單去觀察那些原本言笑晏晏的人,為何會因一事、一言而驟然變色。無論是商販間的爭執,還是親友間的齟齬,皆在收錄之列。」

  「這些見聞,我都命她一一詳記,帶回來我再親手整理成冊。」

  「積少成多後,我便在燈下細細琢磨,分析其中的人物親疏、場景契機、翻臉的根源究竟在何處。而後,我再將自己代入其中,反覆思量,若當時是我身處其境,該如何應對方能周全?」


  「如此這般,我前後剖析了不下百個案例,方才漸漸摸到了一些門道,對人情世故的脈絡,也算有了一點粗淺的感悟。」

  「素華,你若願意信我,便不必在此時強求他改變。欲速則不達,有時越是緊逼,反而越是會適得其反。」

  「不如先讓他停一停,在沒有壓力、不帶愧疚的心境下,慢慢習慣眼下的生活。有些坎坷與溝壑,或許會在你不曾察覺時,便已悄然填平,水到渠成。」

  「有時候,親人那份過切的關心,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落在他肩上,便成了沉甸甸的、無法推拒的壓力。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絲懈怠,否則便成了不識抬舉、辜負好意之人。」

  「以愛為名施加的壓力,往往最是讓人難以承受。」

  素華蹙眉沉吟,反覆的思忖著宴嫣的每一句話。

  半晌後,眉眼倏然舒展,豁然開朗,心悅誠服地道:「奴婢多謝嫣姑娘指點,此番教誨,奴婢銘記於心。」

  是啊。

  她太急了。

  一直以來,她都表現得如此急切,近乎固執地想要長吉抓住駙馬爺與姑娘的恩典,逼他去讀書習字。

  即便很久可能他苦學數年也可能無緣科考,她也覺得總好過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畢竟,讀書習字,總是一條出路。

  於是,在她一遍遍的好言相勸依舊不見長吉有所長進後,心中的焦躁便層層疊加,最終不受控制地轉化為對「長吉不上進」的埋怨。

  而長吉呢?

  他從不反駁,只是默默地低著頭,任由她一句句地責難。

  可現在她才想起,自己最初所求的,不過是長吉能擺脫折磨,好好活著。

  不知從何時起,她竟把這最根本的願望給忘了。

  並非長吉不上進,而是她迷失了初心。

  這絕非好事!

  素華垂眸凝神,深刻自省。

  防微杜漸,絕不可任由這忘本之念悄然滋長。

  否則,待侵蝕本心,日後還不知會做出何等糊塗之事。

  隨著馬車徐徐停下。

  宴嫣跟在素華身後,在心底反覆默念「見禮之時,斷不可因榮國公那身綠底紫桑葚紋袍服而失儀,無論如何也要維持住神色如常。」

  「姑娘,嫣姑娘來了。」

  「進來吧。」

  推門而入,宴嫣怔了怔。

  那身在她想像里丑的驚天地泣鬼神的袍子,哪裡去了。

  眼前分明是個清朗獨絕、驚為天人的美男子。

  天青色錦袍襯著榮妄那張濃艷張揚的面容,恰似盛夏荷塘中恣意綻放的芙蕖,清艷不可方物。

  剎那之間,她心頭唯餘一個念頭……

  她拿什麼去爭?

  幸虧,她壓根兒沒想過耍小心思。

  絕對的美貌壓制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沒有用!

  純屬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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