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報喪鳥」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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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侯府。

  裴桑枝換上一身利落輕便的衣裙,素華與拾翠默然隨行,一人手中提著一隻沉沉的食盒。

  她想先行去會會已被周老大人和向少卿遣送回侯府,又被她特意安置在蕭氏下堂後所居別莊的莊氏,再轉道前往大獄,去見見等著凌遲處死的永寧侯。

  終究是至親一場。

  有些消息,還是由她親自去說,既全了這場父女名分,也顯得全始全終,不失為人女的孝心。

  尤其是永寧侯……

  那可是她的生父啊。

  自蕭氏在那別莊中大出血身亡,一場「莫名」的大火又將其焚毀大半,此後便常年荒廢。

  如今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比鬼宅更顯荒涼破敗。

  當風簌簌刮過,吹得殘破門窗吱呀作響,聲音宛如冤魂嗚咽,在空寂的庭院中迴蕩,更添幾分駭人。

  廢墟之間,有一株曾被燒焦的老樹煥發生機,滋長出幾叢稀稀疏疏的綠葉。雖不茂盛,但那抹綠意,已是這片荒蕪中最鮮亮的顏色。

  「五姑娘。」

  萱草聞聲推門而出,見是裴桑枝,當即垂首,躬身行禮。

  裴桑枝對萱草在此並不意外。

  她深知,萱草心中的恨意,必要親眼見證莊氏的結局,方能徹底平息。

  「你早已脫去奴籍,是自由身,不必再行此主僕之禮。」裴桑枝說著,虛抬手腕,示意萱草起身。

  萱草的頭壓的更低了,聲音里混著悔恨和感激:「五姑娘,您越是寬宏,奴婢便越是無地自容。家母生前為虎作倀,助那莊氏行諸多惡事,對您造成的傷害,萬死難贖。而奴婢……奴婢昔日也是個眼皮子淺的,被侯府主子們那點風光與賞賜迷了心竅,跟著輕賤您、欺凌您,那些以下犯上的混帳事,如今想來,樁樁件件都令奴婢羞愧欲死。」

  「可您……您念在家母被莊氏卸磨殺驢、無路可走時說出的真相,便您允奴婢為家母收屍下葬,讓她入土為安,已是天大的恩典。」

  「還銷了奴婢的賤籍,賜下田產屋宅,讓奴婢能堂堂正正做人,有條活路……」

  「此恩此德,恩同再造,奴婢沒齒難忘。」

  裴桑枝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胡嬤嬤道出舊事,終究是揭開了舊事的序幕,讓我身世大白,也讓我有機會為生母與兄長之死追查到底。這份功勞,我認。」

  她倒也不是心軟好說話,而是胡嬤嬤死了!

  屬於胡嬤嬤那筆債,已經用命還上了。

  萱草哽咽道:「無論如何,奴婢都得謝您的大恩大德。」

  裴桑枝微微頷首,將話題引回:「我今日是來見莊氏的。」

  萱草的眼睛驟然亮起,帶著一絲急切的期盼:「可是貴人們已有了決斷,終於要發落她了嗎?」

  她母親這個為虎作倀的都已償了命,莊氏身為罪魁禍首,合該一同上路。

  倘若駙馬與姑娘顧及侯府顏面和名聲,欲對莊氏網開一面,留莊氏苟活於世,那……

  即便要她拼卻這自由身,淪為亡命之徒,也定要手刃莊氏,玉石俱焚!

  裴桑枝淡淡地掃了萱草一眼,語意幽深:「舉頭三尺有神明。」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聞得此言,萱草夙願得償,感激涕零,當即雙膝跪地,對著裴桑枝「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奴婢為姑娘引路。」

  「姑娘當心腳下。」

  ……

  莊氏鬢髮散亂,那頭曾經精心養護的秀髮,如今乾枯板結,混著泥土草屑,一綹一綹硬邦邦地垂著,活似個骯髒的鳥窩。

  而她的面容與額上,更是布滿了舊傷留下的疤痕,有的猙獰地盤踞凸起,有的則化作青紫交錯的印記,遲遲不散。

  可想而知,在與永寧侯一同被關押的日子裡,她定然飽受折磨,未曾有過一刻安寧。

  莊氏仿佛已與周遭隔絕,對裴桑枝的推門而入毫無反應。她只是垂著眼,目光牢牢鎖在破舊木桌的四個泥人上,抬手依次輕柔撫過,口中發出斷續的痴妄囈語。

  「姑娘,」萱草壓低聲音解釋道,「那些泥人是前幾日下雨時,莊氏痴痴呆呆跑出去,用院裡的濕泥巴捏的。起初,她總是抱著屋裡那唯一的破枕頭,翻來覆去地數,嘴裡還不停念叨著『怎麼數不夠呢』……」


  裴桑枝眸光顫了顫。

  這種時候,莊氏還記掛著裴春草呢。

  總歸是親手養大的,母女情深,倒也不全是虛的。

  裴桑枝淡聲吩咐:「萱草,退下。我有些話要與莊氏說。」

  萱草輕聲勸阻:「姑娘,莊氏近來神智不清,瘋瘋癲癲的,恐會衝撞您……」

  見裴桑枝眉頭輕蹙,萱草立刻收聲,施了一禮便悄然退出。

  裴桑枝微微側頭,瞧著萱草逐漸遠去的背影,神色莫名。

  當初,她答應胡嬤嬤保萱草一生衣食無憂、平安終老的前提是萱草不上趕著找死。

  但願,有些人不會作死吧。

  裴桑枝斂起視線,看向了也不知是真瘋,還是裝瘋賣傻的莊氏。

  拾翠自告奮勇:「姑娘,奴婢的醫術雖算不上爐火純青,但簡單的瘋癲之症,還是可以治治的。」

  裴桑枝抬抬手:「不必多此一舉。」

  若是在存心裝瘋,越是想治,莊氏便只會裝得更加賣力。

  「任她瘋,待到瘋不下去,自會清醒。」

  言至於此,裴桑枝話音稍頓,隨即語氣平和地拋出一句:「莊氏,今日我來,是特意給你帶個好消息。」

  莊氏面上紋絲不動,心下卻冷笑不已。

  裴桑枝,就是一隻活脫脫的報喪黑鴉,她帶來的,除了死訊還能有什麼?

  這次又輪到誰了?

  她就是在裝瘋,她也清楚,裴桑枝知道她在裝瘋。

  裴桑枝對莊氏的強撐不以為意,逕自繼續:「確切說,是三個好消息。」

  「其一,害死裴臨允的老夫人,數罪併罰,被判了流放。可惜她年老體衰,又受不住苦,才離京不久便染了惡疾,硬生生折磨死在半道上了。」

  「據說死前很是受了番罪,模樣悽慘。」

  「如此一來,裴臨允在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至於第二個好消息……」

  裴桑枝彎下腰,拾起那個明顯瘦小些的泥人,在指尖細細端詳,唇邊泛起一絲悲憫卻又殘酷的笑意,語調溫和的像是在嘮家常:「是關於你日夜惦念的好女兒的。」

  「許是天意,一位雲遊神醫偶然在她養傷的村子落腳,勉勉強強接好了她的手筋腳筋。如今雖成了跛子,但總算……能掛著拐杖,自己走幾步了。」

  「她站起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你絕對猜不到。」

  裴桑枝微微傾身,把玩著泥人緩緩說道:「她用那剛能活動的雙手,調了一碗毒藥,送她的親生父母和弟弟……上了路。」

  「如此一來,我心裡的這樁心事,也算了了。」

  「對了,你可知,她為何要行如此六親不認之事?」

  莊氏死死咬住嘴唇,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制住滔天的恨意。齒尖刺破皮肉,一股濃重的鐵鏽味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

  當初裴桑枝逼她把春草送給那家窮鬼,還不許她接濟分文時,她就預料到了,這比直接打斷骨頭更殘忍,是鈍刀子割肉,讓春草在無望的煎熬中受盡折磨。

  這下,裴桑枝心想事成了,還在她面前裝什麼?

  「你不想清醒的聽我說說裴春草這幾個月來的遭遇嗎?」裴桑枝將手中的泥人砸落在地,本就脆弱的泥人,四分五裂。

  莊氏的手指本能地一顫,懸在被她咬破的唇間上的血珠,無聲的滴落而下。

  「這不都是你授意的嗎?」

  裴桑枝:「這卻要讓你失望了。那是我養父母與好弟弟的自由發揮,可別算在我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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