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立信如登天,失信如山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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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瞻前顧後、各懷私心的老臣們,難道不是一直在擔心真相一旦大白,淮南的民意便會沸反盈天嗎?

  可難道只有淮南的民意才算民意,城北的民意便不值一提?

  那些曾受裴驚鶴恩惠的貧苦百姓,他們的心意,難道就不配被稱作心意了嗎?

  老臣們可以借民心與民意行事,到了她這裡,自然也無不可。

  裴桑枝心中坦然,並無半分不安。

  她承認,好名聲確是著意經營。

  但與此同時,她所行的善事,也件件屬實,不容抹殺。

  她行的正,坐的直。

  她用那一樁樁真真切切的善事,築起了一座高台。待她落難之時,這高台便化為護身的銅牆鐵壁,化為破敵的開山利刃,護她周全,為她開路。

  這,本就是一場互惠互利。

  侍衛的回稟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老臣們彼此交換了一道無聲的眼風,再看向裴桑枝時,已悄然變了數變,先是驚疑,繼而審視,最終沉澱為一絲難以言說的忌憚。

  他們原以為已給足了裴桑枝重視,此刻才驚覺,終究還是小覷了她。

  這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打得他們陣腳大亂,措手不及。

  本是無解的「拖」字決,就這樣被破了。

  周域趁勢進言,聲音擲地有聲:「陛下,方才有人擔憂,慘禍真相一旦公開,會引發淮南動盪。然而如今,上京城北的百姓亦在為裴女官請命,聲聲入耳。」

  「若說民意可畏,輿論可懼,那麼當下兩地民意並行,臣想請教,依照方才的邏輯,今日之局又當如何論斷?」

  「一面是淮南,一面是城北,這架天平,究竟該傾向何方?」

  「難不成,還要讓淮南與上京的百姓當堂對質,再派個欽差大臣,將兩地的民意放在秤上稱斤論兩,好判個價高者得?」

  「還是說,必須等到那虛無縹緲的勝負分曉之後,裴女官的請求與裴驚鶴的冤情,才值得被鄭重考慮?」

  「陛下!臣以為,若開此以輿論左右律法與真相之先河,實為治國之道的巨大倒退!」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長此以往,我朝歷代苦心完善的律法,尊嚴何在?威信何存?若人人皆以輿論為尺,而非以律法為繩,則法典終將形同虛設,社稷根基,亦將為之動搖啊,陛下!」

  「陛下,臣常思『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之理,今日之抉擇,便是那關乎國本的『蟻穴』。」

  「臣冒死懇請陛下恩准裴女官所請,此舉非為一案之曲直,實為捍衛我大乾律法之無上威嚴,更是重申自立國之初便設登聞鼓之深遠意義!」

  「立信如登天,失信如山崩,登聞鼓既響,若朝廷仍無動於衷,則天下人視登聞鼓為最後伸冤之路的信念,必將崩塌殆盡啊。」

  「天下含冤者,誰還敢再叩此門?」

  周域的這番言論,以定鼎之勢將此事推向了不容置疑的高度。在大義面前,任何反駁都形同與律法和公理為敵,徹底成為無人敢踏足的言論禁區。

  開口律法威嚴,閉口社稷根基,動輒便是國本抉擇……一頂頂高帽扣下來,一面面大旗豎起來。

  此刻,誰若再敢出言反駁,便要做好在青史上遺臭萬年的準備。

  殿內一眾老臣只覺心頭如壓了無形巨石,直直下墜,喉嚨里更似被堵了浸水的厚布,吐不出、咽不下,只剩一陣陣溺水般的窒息,憋悶得令人頭暈目眩。

  誰都聽得出來,周域的話里不乏危言聳聽的成分。可偏偏,他又占住了大義的名分,讓人無從指摘。

  加之,內里的道理還堂堂正正……

  當年的周域從大理寺少卿做到大理寺卿,再到兵部尚書,且每一個位置都還能坐到穩穩噹噹,讓下屬們心服口服。這無一不說明,周域的見識和才幹毋庸置疑。

  若非……

  若非他們派系中,有人深陷當年的淮南民亂之局,甚至可能與裴驚鶴之死脫不開干係。

  若非深知此事一旦徹查,必將如藤蔓般纏繞,將一眾沾親帶故者盡數拖下水,他們幾乎都要為周域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振臂高呼了。

  那字字句句中的千鈞之力,實在令人心魂俱震。


  偏偏是這份心虛,像一層洗不掉的污漬,在周域闡述的公理正義映照下,讓他們的一切行徑都顯得如同陰影里的螻蟻,卑劣而見不得光。

  元和帝頷首,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周愛卿此番言論,深得朕心。字字句句皆是為我大乾國本、為黎民百姓考量,此等胸襟與擔當,方顯肱骨之臣的本色。」

  「若滿朝文武皆能如周愛卿這般,朕又何愁天下不能長治久安!」

  這句話從元和帝口中說出,無異於一記凌厲的耳光狠狠摑在眾臣臉上。霎時間,殿內只餘下一片火辣辣的寂靜,與一張張無處躲藏、灼痛發燙的老臣面孔。

  「爾等,如今可還有話要說?」

  元和帝面上的笑意褪去,目光沉靜而深不見底,緩緩掃過全場。

  無聲的審視,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悸。

  話音一落,老臣們齊刷刷地將身子伏得更低,異口同聲道:「臣等見識淺薄,遠不及周大人萬一。」

  「周大人深謀遠慮,句句在理。此案關乎國法威嚴,是臣等愚鈍失察,懇請陛下恕罪!」

  言語間,已是冷汗涔涔,心膽俱顫。

  他們乾淨利落地認錯,將所有真實想法徹底隱藏。

  除了沒能阻止事態的苦澀,便是濃濃的無力感。

  但,他們沒有法子再沉默下去了。

  將群臣的窘態盡收眼底,元和帝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那麼,對於裴女官所請,眾卿如今是何看法?」

  潰不成軍的老臣們爭先恐後地應和:「當允!臣等皆以為,陛下當允准此請!」

  看著眼前景象,元和帝心下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洞明。

  這些官場老油條,平日裡盤根錯節,自以為能掣肘君上。到頭來,還是應了那句「惡人須有惡人磨」的老話,非得有個更不管不顧的來戳破他們的軟肋,才肯安分。

  一治,就瞬間服服帖帖了。

  周域雖已致仕,然薪火相傳。裴桑枝這顆新星正冉冉升起,她的鋒芒,註定要在這廟堂之上閃耀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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