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稅基崩塌,帝國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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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三年的奉天殿,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天幕之上,一行行文字如同冰冷的刀,割開了大明財政血淋淋的真相。

  「咱大明……九成的歲入,竟全靠田賦?」朱元璋看著天幕的開篇,眉頭微微舒展,甚至帶著一絲自得,「嗯,重農固本,這是咱定的國策!民有恆產,國有恆稅,好得很!」他對自己設計的,包含宗室、勛貴、官員享有一定免稅優免在內的這套體系,目前仍充滿信心。

  當看到「明初土地八百五十萬頃」,「成祖皇帝(朱棣)方能五征漠北,開運河,威震四方」時,朱棣本人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脊背卻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能有那般功業,原來仰仗的是父皇打下的這般厚實家底!

  然而,天幕接下來的文字,卻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頭。

  「然,至明孝宗弘治年間,天下田畝竟……竟驟降至四百餘萬頃?!」戶部尚書(時任)失聲驚呼,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這怎麼可能?!天下承平百餘年,縱有災荒兵禍,田畝焉能無故消失近半?!幾乎腰斬啊!」

  奉天殿內瞬間譁然!這個數字對比太過駭人聽聞,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範圍。土地是帝國最根本的財富,土地消失一半,意味著稅源枯竭一半!這是動搖國本的災難!

  「荒謬!」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筆墨亂跳,「咱清查天下田畝,編訂魚鱗圖冊,耗費了多少心血?後世子孫是幹什麼吃的?能把地都給看沒了?!這弘治皇帝是瞎子嗎?!」他首先想到的是吏治腐敗,丈量不力,卻還未曾想及自身制定的制度在二百年後竟會滋生出何等龐大的蛀蟲集團。

  「土地不會憑空消失。」李善長面色無比凝重,他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天幕所言『隱匿於稅收制度巨大漏洞』,臣恐……問題出在人身上。」

  他的話音剛落,天幕仿佛回應一般,揭示了那殘酷的真相:「原來,當時的士紳階層以及尊貴無比的公爵王室竟然被賦予了一項令人咋舌的特權——免稅!」

  「免稅?!」 這一次,連馬皇后都驚得掩住了口。朱元璋先是勃然欲怒,隨即眉頭緊鎖,露出一絲疑惑與不解。

  「咱確實准了宗室、勛臣、官員優免稅糧,以養廉恥,示恩寵。」朱元璋的聲音不似之前那般暴怒,反而帶著一種深思後的沉重,「可咱定下的規矩,優免皆有定數,豈能無限濫免?區區一些祿米優免,何至於……何至於能蛀空半壁江山的稅基?!」他無法理解,他當初賜予的、在他看來可控的恩典,如何在二百年後演變成足以吞噬帝國的巨獸。

  天幕的文字冰冷而詳細地描述了後果:富者愈富,窮者愈窮;底層民眾在重壓下掙扎求生;國家財政入不敷出;更可怕的是,為了逃稅,大量土地被「投獻」給享有特權的士紳豪門,稱為「寄主」。「地主階級依靠著他們手中不斷增多的大量土地資源,不但不需要向朝廷繳納任何稅款,反而能夠運用各種各樣的手段來持續擴張自身所擁有的財富規模。」

  此刻,朱元璋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遠超他的想像。他的臉色由怒轉青,由青轉白,手指微微顫抖地指著天幕:「他們……他們不是靠著咱給的祿米和優免過活……他們是把全天下的田地,都變成了他們不用交稅的私產!咱給的是一口井,他們卻挖穿了一條河!這群蠹蟲!這群國之巨蠹!」

  他終於明白,不是後世皇帝無能,而是他自己設計的、旨在籠絡精英階層的制度,在經過二百年的瘋狂膨脹(宗室人口呈指數級增長、科舉取士造就龐大士紳集團)後,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法控制、瘋狂吞噬國家肌體的怪物!

  憤怒與震驚過後,是更深的無力。天幕繼續展現著令人絕望的畫面:「明朝廷竟然妄圖僅僅從實際上只占有約四百萬畝土地的農民那裡,強行索取相當於八百萬畝土地應繳納的稅額」,結果自然是「嚴苛殘酷的政令法規順勢而生……更進一步地激化了當時社會內部存在的種種矛盾衝突」。

  「蠢!蠢不可及!」徐達痛心疾首,「稅基已失,不加整頓,反而殺雞取卵?這不是逼民造反嗎?! 遼東有韃子,國內再起烽煙,這朝廷……這朝廷……」他已經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自殺行為。

  就在洪武君臣幾乎要對後世絕望之時,天幕話題一轉,提到了解決方案——張居正改革。

  「考成法?立限考事?以事責人?」朱元璋仔細品味著這些詞,眼中的暴怒稍減,露出深思之色,「這姓張的,有點門道。當官的就該辦事,辦不好就該罰!這法子,聽起來比咱的規矩還狠!」

  聽到「清丈法」重新丈量土地,清查隱田,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該這麼幹!把那些被藏起來的地,全都給咱挖出來!看他們還怎麼偷稅!」


  而當「一條鞭法」出現,將複雜賦役簡化合併時,連李善長都微微頷首:「化繁為簡,減少官吏盤中盤剝之機,或可稍蘇民困。此人之才,堪稱救時宰相。」

  奉天殿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張居正的改革措施,精準地擊中了之前暴露出的所有弊病,讓洪武朝的能臣們看到了挽回頹勢的可能。

  然而,這絲微光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天幕無情地揭示:如此偉大的改革,最終卻未能挽救大明。「時光流轉至明末崇禎帝時期……儘管朝廷使出渾身解數,通過各種手段竭盡全力去增加田賦,但每年能夠收繳上來的賦稅依舊少得可憐,僅僅只有區區四百萬兩而已。與此同時,明末那龐大的軍費開支卻……高達六百萬兩!這種巨大的收支反差使得年年的財政狀況都陷入入不敷出的困境之中……」

  「四百萬兩……軍費六百萬兩……」朱元璋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數字,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被抽乾了力氣。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國庫年年空虛,邊軍欠餉成為常態,軍隊毫無戰力;這意味著加派、攤派層出不窮,將最後一批還能喘氣的百姓也逼上絕路;這意味著他親手制定、而後世子孫未能有效約束的免稅特權集團,已經龐大到足以抵消任何改革的努力,最終將他的大明推向了財政崩潰的深淵。

  「為什麼?!」朱棣猛地抬頭,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那張居正的改革呢?既然有效,為何不能延續?為何到了崇禎朝,稅收反而比改革前更不堪?!是那特權集團……已經龐大到無法撼動了嗎?!」

  奉天殿內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天幕,等待著那個最終的、可怕的答案。

  張居正指出了明路,改革曾帶來希望。

  但大明,為何還是無可挽回地走向了財政崩潰的深淵?

  這個問題,如同千斤巨石,壓在洪武朝每一個人的心上,也預示著更令人絕望的真相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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