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滿萬的建州女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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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內,針落可聞。天幕光影變幻,將那片遙遠遼東的苦寒與血腥,清晰無比地投映在洪武君臣眼前。

  萬曆十二年正月,寒風如刀。努爾哈赤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岩石雕刻,他目光死死鎖住兆佳城頭,四百勇士如沉默的狼群緊隨其後。破城,擒李岱,動作乾脆利落。可隨即畫面急轉,六月里,盟友噶哈善·哈斯虎的血染紅土地,薩木占獰笑的臉一閃而過。努爾哈赤再動,四百健兒撲向馬兒墩寨,箭矢破空,刀光映寒星。訥申、巴穆尼狼狽遁入界凡城的身影,換來奉天殿內幾聲低低的冷哼。

  「好膽魄!」徐達濃眉微揚,目光銳利如鷹隼,「區區數百人,輾轉奔襲,復仇奪寨,這酋首,是頭狼!」

  畫面再變,九月大雪紛飛,努爾哈赤率五百人猛攻董鄂部齊吉答城。寒風卷著雪粒子抽打人臉,城牆堅冰覆蓋,滑不留手。攻勢受阻。回師途中,王甲部孫扎秦光滾的哀求讓努爾哈赤眼中凶光一閃。瓮郭落城下,戰況慘烈至極!一支重箭狠狠鑿在努爾哈赤頭盔上,「咚」一聲悶響震得人心頭髮顫,箭頭竟深入寸許!緊接著又是一箭,刁鑽地穿透鎖子甲護頸,鮮血瞬間染紅衣甲!年輕的建州首領晃了幾晃,卻像受傷的猛虎般死死釘在原地,揮刀怒吼。他幾次幾乎昏厥,又被身邊親衛死命架住,那染血的身影在城頭烈焰映襯下,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與頑強。

  「嘶……」太子朱標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這…這都不死?」

  一直沉默的朱元璋,眼神如深潭古井,他緩緩側頭,目光落在階下侍立的四子朱棣身上:「老四。」

  朱棣正看得入神,聞言立刻躬身:「父皇。」

  「你覺不覺得……」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天幕中此人搏命時那股子眼神,像極了你在靖難時,單騎沖陣的模樣?」他頓了頓,補充道,「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還有……狼顧鷹視之相。」

  朱棣心頭猛地一跳,抬頭再次望向天幕中那個浴血奮戰的身影,一種奇異的共鳴感油然而生。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與凝重:「父皇明鑑。不過…兒臣以為,此人比兒臣當年,更狠!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他的手在袖中下意識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天幕流轉,萬曆十三年二月,寒意未消。努爾哈赤率七十五人(披甲二十五,步卒五十)欲攻界凡城,卻撲了個空。回師至太蘭岡,殺機驟起!界凡、薩爾滸、東佳、巴爾達四城聯軍,四百追兵如潮水般湧來,馬蹄踏碎凍土,聲勢驚人。為首兩騎,正是馬兒墩寨的敗將訥申、巴穆尼!

  「賊酋休走!」訥申狂吼,馬快刀疾,竟一刀削斷了努爾哈赤的馬鞭!

  千鈞一髮!努爾哈赤猛地勒轉馬頭,戰馬人立而起。刀光匹練般自下而上反撩!血光沖天!在奉天殿無數雙驚駭的眼睛注視下,那刀鋒竟將疾沖而來的訥申,自後背至前胸,斜斜劈成了兩段!內臟與鮮血噴灑一地!努爾哈赤動作毫不停滯,回身張弓,一箭如流星趕月,「噗」地洞穿巴穆尼咽喉!兔起鶻落,兩員敵酋斃命!

  四百追兵如被施了定身法,衝鋒的勢頭硬生生剎住,人人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努爾哈赤勒馬立於屍骸血泊之中,目光森冷如冰,掃過敵陣。他竟不疾不徐,親自斷後,與身邊僅存的七名勇士緩緩後撤。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他們退至一高坡,八人竟齊齊伏低身體,只將頭盔微微露出坡頂,在夕陽餘暉下若隱若現。

  「伏兵!定有伏兵!」追兵陣中一片驚恐騷動,無人再敢向前一步。努爾哈赤一行,就在這四百雙恐懼的眼睛注視下,從容消失在暮色里。

  「嘶……萬人敵!真乃萬人敵!」李善長撫掌驚嘆,隨即面色轉為無比凝重,「臨危不亂,勇猛絕倫,更兼疑兵惑敵,心智堅韌!此等人物統御之兵,絕非尋常蠻族可比!其臨陣決斷,進退有據,已暗合兵法精要,假以時日……」他沒有說下去,憂慮重重地看向御座。

  藍玉看得熱血沸騰,猛一拍大腿:「好!殺得好!這等凶頑,就該趁其羽翼未豐,盡數屠滅!陛下,給俺三萬鐵騎,踏平建州,犁庭掃穴,永絕後患!」他聲若洪鐘,震得殿梁嗡嗡作響。

  天幕畫面再變,四月,努爾哈赤率八十甲士(綿甲五十,鐵甲三十)征討哲陳部。行至半途,前方煙塵大起,界凡等五城聯軍竟糾集了八百之眾,黑壓壓一片,如烏雲蓋頂!十倍之敵!

  「嘩啦!」努爾哈赤身邊兩人,札親和桑古里,竟嚇得面無人色,手忙腳亂地開始解身上沉重的鐵甲,要丟給旁人,分明是想逃命!

  「懦夫!」努爾哈赤雷霆般的怒吼炸響。他猛地拔刀,刀鋒直指那潰逃的二人,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臨陣脫逃者,死!」那凜冽的殺氣壓得札親和桑古里瞬間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努爾哈赤動了!他竟只帶著弟弟穆爾哈齊,以及兩名近侍顏布祿、兀凌噶,區區四人四騎!如四支離弦之箭,決絕地、義無反顧地撞向那八百人的龐大軍陣!

  「瘋了!這是找死!」奉天殿內響起一片驚呼。

  然而,奇蹟發生了!努爾哈赤箭無虛發,刀如匹練,四人竟在敵陣中硬生生撕開一道血口!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轉瞬之間,竟有二十餘敵兵斃命於這四人刀箭之下!八百聯軍,竟被這四人的亡命突擊打得陣腳大亂,士氣瞬間崩潰!畫面定格在努爾哈赤揮刀追至吉林崖,腳下是潰不成軍的敵軍背影。

  「好!痛快!」朱棣看得血脈賁張,忍不住低喝出聲,眼中異彩連連,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連龍椅上的朱元璋,緊抿的嘴角也似乎鬆動了一下,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

  畫面急轉,時間來到萬曆十五年。煙囪山下,費阿拉城初具規模。努爾哈赤立於新建的高台之上,下方是肅立的部族首領和披甲勇士。他的聲音透過天幕傳來,清晰而威嚴:「……自此,定國政!凡作亂、竊盜、欺詐,皆以嚴法束之!各部一體遵行,違者,殺無赦!」隨著他的宣告,一種無形的、森嚴的秩序仿佛籠罩了那片土地。

  「定國政!他定國政了!」一直凝神細看的李善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聲音因激動和驚懼而微微發顫,手指幾乎要點到天幕上努爾哈赤的臉,「陛下!諸公!看到了嗎?此獠所行,絕非尋常部落仇殺!他在建制!他在立國啊!」

  老邁的宰相鬚髮皆張,用力拍著殿柱,「金之完顏阿骨打,起兵時不過二千五百人!蒙古鐵木真,初時帳下又有幾何?然其勝在何?勝在號令嚴明,法度森嚴!匈奴、突厥控弦數十萬,終不過一盤散沙,旋起旋滅!可這建州女真……努爾哈赤僅以萬餘人,便已行此嚴密法度,上下統屬如一,如臂使指!此……此乃心腹大患!遠比百萬流寇更可怖!」

  藍玉聽得不耐,梗著脖子反駁:「韓國公何必長他人志氣!管他什麼法度不法度,只要是人,砍了腦袋一樣死!給我十萬大軍,定將那白山黑水間的女真蠻子,殺得雞犬不留!永世不得翻身!」

  「莽夫!豎子不足與謀!」李善長氣得鬍子直抖,指著藍玉厲聲呵斥,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若能殺盡,秦皇漢武,衛青霍去病,李衛公(李靖),哪個不是千古名將?哪個不想?兩千年來,誰又真正做到了?北患何曾根除?你以為你是誰?天神下凡嗎?空有匹夫之勇,不知社稷根本之重!愚不可及!」

  面對韓國公暴風驟雨般的斥責,剛剛還不可一世的藍玉,竟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漲紅了臉,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半句也不敢反駁,悻悻地低下了頭。御座旁的朱標想開口緩和,卻被朱元璋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徐達、湯和等老將,亦面色沉重,顯然更認同李善長的判斷。階下的朱棣,看著藍玉吃癟,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

  天幕景象飛速變幻:蘇完、董鄂、雅爾古三部軍民歸附,費英東、何和禮、扈爾漢三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出現,與早先的額亦都、安費揚古並立。努爾哈赤厚待封賞,五大臣拱衛核心。完顏城破,岱度墨爾根授首。克五十被斬殺獻於明廷,努爾哈赤以「建州管束五百朝貢夷人都指揮」之名請賞。萬曆十七年,兆佳城再破,酋首授首。努爾哈赤終獲明廷「都督僉事」封號。萬曆十九年,鴨綠江部旌旗易主。

  天幕最後定格的,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面:蒼茫遼闊的遼東大地,西起撫順,東抵鴨綠江,北接開原,南清河。在這片廣袤土地上,無數建州女真部落的旗幟被連根拔起、焚燒殆盡,一面嶄新的、繡著奇異圖案的玄色大纛(dào)在費阿拉城頭高高飄揚,迎風獵獵!

  大纛之下,是森然如林的軍陣!披甲執銳的女真戰士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沉默地矗立在寒風中。陽光照在他們冰冷的鐵甲和矛尖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一股無形的、凝聚的、帶著血腥與殺伐氣息的力量沖天而起!天幕中浮現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萬曆十九年,努爾哈赤擁精兵萬騎,建州女真,一統!

  「一萬……一萬精兵……」朱元璋的聲音乾澀地響起,打破了死寂。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竟開始一根一根地掰著手指計算,仿佛要確認這個數字的真實與可怕,「女真丁口幾何?一萬精壯披甲之士……此等規模,已足以搭起一個王朝的架子了……金朝完顏阿骨打,起兵時不過二千五百人……」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爆響,渾濁的老眼中射出駭人的精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喉嚨的驚怒,「一萬人!一萬人啊!」

  砰!

  一聲巨響!朱元璋枯瘦的手掌,竟硬生生將龍椅那堅硬的紫檀木扶手,拍得粉碎!木屑四濺!

  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包括太子朱標、燕王朱棣、李善長、徐達、藍玉……全都屏住了呼吸,臉色煞白地看著御座上那暴怒如同受傷雄獅的帝王。破碎的木屑,如同此刻洪武君臣心中那被徹底顛覆的認知和驟然壓下的沉重陰霾,無聲地飄落在金磚地面。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死死釘在天幕上那面玄色大纛和下方萬騎森森的景象上,牙關緊咬,腮邊肌肉不住跳動。那冰冷的數字「一萬」,如同萬鈞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未來那白山黑水間升騰而起的致命威脅,此刻在洪武十三年的奉天殿內,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冰冷。他眼中寒光閃爍,如同深淵中蟄伏的怒龍,一個關乎帝國東北邊陲命運的重大決斷,正在那雷霆之怒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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