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凋零的大明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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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內,落針可聞。巨大的天幕懸於殿宇深處,猩紅刺目的文字如同凝固的血淚,一行行烙在洪武君臣的心頭:

  「萬曆二十五年二月,兵部尚書邢玠募江西水軍,以海路運兵糧,圖持久計……」

  「五月,朝廷急召蔚山敗將楊鎬回,增兵劉鋌、邢玎。都督陳璘率兩廣兵、劉鋌率四川兵、鄧子龍率浙江南京兵,星夜馳援朝鮮!張榜、藍芳威等將亦隨軍入陣……」

  「六月,楊鎬罷職待勘,萬世德代之……」

  朱元璋端坐龍椅之上,一張臉在殿內燭火與天幕幽光的交織下,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募江西水軍」那幾個字上,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

  「江西水軍?」老朱的聲音像是從冰窖里刮出來的寒風,帶著難以置信的暴怒,「臨時招募?!朕的大明水師呢?!是死絕了,還是爛透了?!二百多年!才二百多年啊!」

  他猛地側頭,鷹隼般的目光狠狠刺向階下侍立的燕王朱棣。朱棣被這目光釘住,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樑。

  「老四!」朱元璋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奉天殿嗡嗡作響,「你給朕睜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後世子孫留下的『好家業』!看看你『靖難』成功之後,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朱棣臉色「唰」地慘白,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身體微微發顫。

  「水師!」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剜心剔肺的痛,「當年你靖難成功,這曾經威震四海的大明水師,就成了你朱棣的眼中釘、肉中刺!是也不是?!每一次你要遠征漠北,窮兵黷武,就必定要調水師去下西洋,去給你撈錢填那無底洞的軍餉!這,咱不怪你!」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山嶽般的威壓,指著天幕上那觸目驚心的「江西水軍」四字,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可你遷都北平之後呢?!你眼裡只有那北方的草原!只有你朱棣的『天子守國門』!這維繫海疆、巡弋萬里波濤的水師,就被你、被你的子孫,徹底地、完完全全地丟進了臭水溝里!爛掉了!廢掉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在朱棣身上。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牙關緊咬,喉嚨里卻發不出一絲辯解的聲音。奉天殿內,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壓抑得令人窒息。太子朱標憂心如焚地看著跪地的四弟,又看向暴怒的父皇,嘴唇動了動,終究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馬皇后秀眉緊蹙,滿是痛惜,卻深知此刻絕非勸解之時。徐達、馮勝、藍玉等重臣垂首肅立,人人面色凝重,心頭巨浪翻湧。

  朱元璋的咆哮如同受傷的猛虎,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不息。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被後世子孫徹底敗光家底的狂怒與深入骨髓的失望。

  「祖制!祖制!」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發出沉悶巨響,「咱今日恨不得立刻頒下鐵律,勒石為記!後世子孫,永世不得廢棄水師!違者,天厭之!地棄之!列祖列宗共誅之!」 聲音嘶啞,帶著血沫般的恨意。

  然而,這滔天的怒火只持續了短短一瞬。老朱眼中那毀天滅地的烈焰,如同被冰冷的現實兜頭澆下,迅速黯淡、熄滅,最終化為一片沉沉的死灰。他高大的身軀頹然跌坐回龍椅,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蒼涼。

  「呵……呵呵……」 他發出一串苦澀至極的低笑,笑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二百多年……二百年後的子孫,誰還會記得咱朱元璋?誰還會把咱的祖制當回事?只怕那時,咱的屍骨都化成了灰,連這奉天殿的磚縫裡都找不到了!定製度?保證水師?笑話……天大的笑話……」 他搖著頭,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看透時空的悲愴與無力。

  階下,朱棣依舊死死跪伏著,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那寒意似乎要滲入骨髓。父皇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遷都……漠北……下西洋……他從未想過,自己未來那些或許帶著雄心壯志的抉擇,竟會導致如此可怕的後果——讓曾經冠絕天下的無敵水師,淪落到需要臨時招募農夫充數的地步!巨大的負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緊緊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沉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將所有人壓垮之際,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陛下息雷霆之怒。」 魏國公徐達上前一步,躬身施禮。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洞察世事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連沉浸在痛苦和自責中的朱棣也下意識地微微抬起了頭。

  「燕王殿下靖難遷都,確有其不得已之因由。」徐達沒有看朱棣,目光平靜地望向龍椅上疲憊的帝王,話鋒卻陡然一轉,直指核心,「然則,天幕所示萬曆年間水師之凋敝,根源恐非僅在一時一地,亦非僅在遷都一事。」


  朱元璋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抬起,銳利地盯著徐達:「說下去!」

  「陛下明鑑,」徐達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剖析一具早已腐爛的軀體,「天幕此前零碎言語,已露端倪。至嘉靖、萬曆年間,我大明軍制,恐已病入膏肓!兵非國有,而成將之私兵!衛所崩壞,兵源枯竭,朝廷所仰仗者,唯各將帥蓄養之家丁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天幕上「募江西水軍」、「調浙江南京兵」等字眼,語氣愈發沉重:「此等『家丁化』之軍制,用於陸戰,或可憑將領個人勇略及重賞維持一時之兇悍。然水師……截然不同!」

  徐達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洞察:「水師之根本,在船!在港!在無數通曉海情、精於操舟、能造堅船利炮之工匠與水手!此非一將一家之力可蓄養、可維繫!需舉國之力,需朝廷傾注巨資,需數十年如一日之經營!萬曆年間,朝廷竟需臨時招募江西水軍,此非水師缺人,實乃造船之根基已徹底崩塌!船廠荒廢,匠人流散,技藝失傳!縱有邢玠之才,亦是無米之炊,徒呼奈何!」

  一番話,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萬曆水師凋敝的深層膿瘡徹底剖開,血淋淋地呈現在洪武君臣面前。朱元璋緊鎖的眉頭下,眼神劇烈地閃爍變幻著。徐達所言,比他單純的憤怒指向朱棣遷都,更加殘酷,也更加接近那二百年後腐爛的真相。

  「根基已毀……」朱元璋喃喃重複,眼中的怒火徹底被一種深沉的憂慮和思索取代。他看向徐達,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魏國公之意?」

  徐達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陛下,祖制可定,然時移世易,二百年後之子孫未必遵循。欲保水師之根本,使其不因朝廷一時之困頓或帝王個人之好惡而徹底廢弛,唯有使其自身具備長久存續之『活水』!」

  他目光灼灼,指向殿外那雖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浩瀚海洋:「此『活水』,便是海貿!唯有大開海禁,官民並舉!令水師護持商路,使商賈之巨利反哺水師之耗費!以海貿之利,養戰船之堅,育水卒之精!使水師成為朝廷不可或缺之利刃,亦成為沿海萬民生計之所系!唯有如此,水師之根基,方可深扎於汪洋與市井之中,非一紙詔令或一人好惡所能輕易拔除!」

  「以商養兵?」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這個念頭,如同一道劃破沉沉黑夜的閃電,瞬間擊中了他。殿內群臣也紛紛露出思索或震驚的神情。

  就在朱元璋被徐達「以海貿養水師」的方略所震動,殿內氣氛稍緩,眾人心思都飄向那波濤洶湧的萬裏海疆之時,宋國公馮勝那低沉而帶著疑惑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再次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陛下,」馮勝緊鎖著眉頭,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天幕上那幾行猩紅字跡上,手指下意識地點著「調浙江南京兵」、「四川兵」、「兩廣兵」等字樣,聲音里充滿了職業軍人的敏銳與不解,「臣觀邢玠調兵之策,甚為蹊蹺!川兵悍勇,兩廣兵習水,江浙南京兵亦堪用,然則——」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銳光一閃,直視朱元璋:「為何獨不見九邊精銳?遼東鐵騎何在?宣大勁旅何在?朝廷於朝鮮用兵如此吃緊,急需精兵強將之際,為何寧肯千里迢迢調集這些南方衛所之兵,甚至不惜臨時招募,卻對近在咫尺的北方精銳,諱莫如深,不敢輕動分毫?」

  馮勝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剛剛因徐達建言而稍顯活躍的空氣。朱元璋敲擊扶手的手指驀然停住,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光亮迅速被更深的陰霾覆蓋。太子朱標也倒吸一口冷氣,臉色凝重起來。是啊,遼東、薊鎮……那些直面蒙古鐵騎的百戰雄師呢?為何不用?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洪武君臣的心頭。

  「北方……」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遼東……定是出了大問題!天幕所言寥寥,然此調兵之忌憚,已是明證!若非有迫在眉睫、更甚於朝鮮倭患之巨禍懸於頭頂,焉能如此?!」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殿中諸將,最後落在一直抱臂而立、臉色冷峻的涼國公藍玉身上。

  藍玉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其冷峭、帶著濃重嘲諷意味的弧度。他並未立刻回答,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又極可怖的事情,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呵……」

  這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馮老帥所慮極是。」藍玉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帶著一種洞悉陰謀的森然,「北方精銳不動?豈止是不敢動,只怕是……根本動不了!或者,一動,就要捅破天!」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天幕那層無形的阻隔,直抵二百年後那個風雨飄搖的遼東:「陛下可還記得,天幕之前那驚鴻一瞥?提及一人——李成梁!」 這個名字被他緩緩吐出,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

  「養寇自重!」藍玉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如同驚雷炸響,

  「此獠在遼東,玩的便是這套把戲!以我大明之血肉,豢養塞外之豺狼!今日驅狼,明日吞虎,看似功勳赫赫,實則禍根深種!他養的哪裡是『寇』?分明是……一頭終將反噬、足以撼動我大明北疆根基的滔天巨孽!朝廷此刻在朝鮮焦頭爛額,卻對遼東精銳投鼠忌器,不敢輕調,除了那頭被他親手養肥、已然尾大不掉的『巨孽』即將破籠而出,還能有何解釋?!」

  「養寇自重……滔天巨孽……」朱元璋低聲重複著藍玉那如同詛咒般的斷言,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心頭。

  奉天殿內,剛剛因徐達建言而升起的一絲關於重建水師的希望之光,瞬間被來自北疆那深不可測、充滿血腥與背叛的濃重陰雲徹底籠罩。那未名的恐怖巨孽,如同懸掛在帝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其森然的寒意,甚至壓過了眼前水師凋敝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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