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戚家軍薊州事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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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三年八月十七,一更梆子敲過,南京城暑熱未散。奉天殿內,巨大的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卻絲毫壓不住御座上那位開國皇帝滔天的怒火。

  朱元璋「砰」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筆架硯台亂跳,黃紙奏章散落一地。

  他臉色鐵青,指著天幕上正在消散的、關於朝鮮撤軍的最後畫面,聲音如同滾雷:「蠢!蠢到家了!倭寇占著朝鮮四個道,刀子還架在人家脖子上,他萬曆小兒的兵就敢撤回來?!什麼狗屁糧草不濟、瘟疫流行!都是託詞!是懦弱!」

  殿內重臣噤若寒蟬。太子朱標眉頭緊鎖,憂慮地望著天幕消失的地方,仿佛還能看到朝鮮南部四道在倭寇鐵蹄下呻吟。

  燕王朱棣站在武將班列前頭,年輕的面龐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盯著天幕最後定格的、釜山倭寇營寨的模糊影像,拳頭在袖中攥得死緊。

  「陛下息怒。」兵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天幕所示,朝鮮確已殘破,糧秣轉運艱難,疫病橫行,大軍久駐確非易事……」

  「放屁!」朱元璋粗暴地打斷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兵部尚書臉上,「難?再難有咱當年打陳友諒難?有徐達、常遇春北伐難?就因為難,就把脖子伸過去讓人砍?把藩屬國丟給倭寇糟蹋?這叫天朝上國?這叫丟盡了咱大明的臉面!」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點著殿中幾位開國大將,「徐達!李文忠!馮勝!藍玉!你們說說,這仗該不該這麼打?該不該撤兵?」

  徐達面沉似水,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金石之音:「回陛下,臣觀萬曆朝用兵,攻則李如松破平壤似有雷霆之勢,然其追亡逐北之銳氣不足;守則後撤過速,棄險要於不顧。倭寇狡詐,盤踞釜山不退,實乃心腹大患。此時撤軍,無異於縱虎歸山,後患無窮!糧草、疫病,皆非不可克服之因,關鍵在於中樞有無破敵之決心!」

  李文忠和馮勝也紛紛點頭附和。藍玉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些什麼。

  朱棣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父皇,徐帥所言極是!倭寇狼子野心,占我藩籬,豈能因些許困難就退讓?若是我……」

  他話未說完,天幕陡然光芒大盛!

  那剛剛黯淡下去的光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地波動起來,原本關於朝鮮戰場的殘影瞬間被撕碎、吞噬。刺目的白光之後,新的景象急速凝聚——不再是遙遠的朝鮮半島,而是大明北疆的重鎮!

  「薊州?!」兵部尚書失聲驚呼。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突兀的切換牢牢吸住。

  天幕之上,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

  這是一處寬闊的校場,夯土地面被踩得堅實。背景是薊州城那熟悉的、帶有北方邊鎮特有粗糲感的城牆和箭樓。時值秋日,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

  校場上,整整齊齊列著數千名軍士。他們身著大明制式鴛鴦戰襖,但細看之下,樣式又與京營或九邊其他軍鎮略有不同,更顯精悍利落。正是名震天下的戚家軍!

  此刻,這些剛剛在朝鮮平壤、王京等血戰中斬獲頭功的勇士們,臉上沒有多少凱旋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種壓抑的期盼,更多的是一種被長久虧欠後的疲憊和隱隱的焦躁。他們手中空空如也,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只有腰間懸著的水壺和乾糧袋。

  校場前方高台上,站著薊州總兵王保。他一身鋥亮的山文甲,按劍而立,面色沉肅如水,看不出喜怒。他身旁,站著幾名同樣甲冑鮮明的親信將官,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台下。

  「總兵大人有令!」一個洪亮的嗓音響徹校場,是王保身邊的一個親兵頭目,「念爾等朝鮮血戰,立有微功!朝廷恩典,特發雙餉犒賞!各部聽令,不帶器械不著盔甲,校場集合!」

  「雙餉?!」

  「朝廷的賞錢要發了?」

  「終於……終於等到了!」

  「發雙餉!發雙餉!」

  戚家軍的隊列里,壓抑的期盼瞬間被點燃,化作一片低低的、混雜著激動與釋然的騷動和呼喊。許多士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帶著苦澀的喜悅。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緊繃的肩膀似乎也鬆弛了些許。為了朝廷許諾的這份血汗錢,他們等得太久,也忍得太苦了。

  隊伍開始按照營頭,有序地向前移動,走向校場中央那片空地,準備領取他們應得的「恩賞」。氣氛似乎正在緩和。

  奉天殿內,朱元璋緊鎖的眉頭並未舒展。朱棣看著那些士兵空手走向場地中央,心頭莫名一跳。徐達的目光則死死盯住高台上面無表情的王保。


  就在幾千名戚家軍士兵滿懷期待地踏入校場中央空地的一剎那——

  王保按在劍柄上的手猛地向下一揮!動作決絕,不帶一絲猶豫。

  「唰啦!」

  「殺——!」

  驚變陡生!

  校場四周,那些原本肅立的、看似王保親兵或普通衛兵的人群中,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無數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弓弩手如同從地底鑽出的惡鬼,瞬間掀開偽裝!寒光閃爍的腰刀、長矛、甚至強弩,如同嗜血的毒蛇,從四面八方狠狠地撲向場地中央猝不及防的戚家軍!

  刀光一閃,血霧噴濺!

  「啊——!」一名剛剛還在憧憬著拿到雙餉寄給老母的年輕士兵,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沒褪去,就被一柄腰刀兇狠地捅穿了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戰襖。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的刀,又茫然地抬眼看向高台。

  「為什……」質問只吐出兩個字,另一把長矛已從側面狠狠貫入他的肋下。

  慘叫聲、驚怒的吼聲、兵刃瘋狂砍入肉體的悶響、骨頭碎裂的可怕聲音……瞬間取代了方才的期盼呼喊,成為校場上唯一的主旋律!

  「狗官!騙我們!」一個滿臉血污的戚家軍老卒目眥欲裂,他赤手空拳,絕望地撲向一個揮刀砍來的士兵,卻被對方輕易地一刀劈開了脖頸,頭顱滾落在地,怒睜的雙眼死死瞪著高台的方向。

  「朝廷……賞錢……」另一個士兵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身體,高高挑起,像一面破碎的旗幟。他口中涌著血沫,喃喃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陰沉沉的天空,仿佛還在尋找那永遠不可能落下的餉銀。

  屠殺!一場精心策劃、冷酷無情的屠殺!空手而來的戚家軍士兵,面對突然暴起的屠刀,如同待宰的羔羊,幾乎沒有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校場中央,頃刻間變成了修羅地獄。濃重的血腥氣仿佛穿透了天幕,瀰漫在奉天殿每一個人的鼻端。

  「嘶——」奉天殿內,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太子朱標臉色慘白如紙,猛地後退一步,幾乎站立不穩,被身邊的太監慌忙扶住。他手指顫抖地指著天幕上那慘絕人寰的景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幾個年輕的文臣更是嚇得腿軟,幾乎癱倒在地。

  「啊——!」朱元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猛地從龍椅上彈了起來!

  他雙眼瞬間布滿駭人的血絲,死死盯著天幕上那肆意噴灑的鮮血和倒下的戚家軍勇士,額頭青筋暴跳,仿佛要炸開一般。那校場上的每一滴血,都像是在灼燒他的眼睛和心臟!

  他看到了什麼?不是整肅軍紀!這是赤裸裸的、卑劣無恥的清洗!是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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