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國本之爭萬曆不敢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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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中的巨大光幕,畫面里蒸騰的黨爭硝煙,幾乎要嗆出朱元璋的怒火。

  光幕上,正是萬曆十年(1582年)的盛夏。

  紫禁城,乾清宮。二十四歲的萬曆皇帝朱翊鈞,身著明黃龍袍,高踞御座。那張曾經在張居正陰影下顯得稚嫩的臉龐,如今線條硬朗了許多,眉宇間充斥著一股壓抑多年、終於得以釋放的、近乎亢奮的戾氣!他手中,捏著一份墨跡淋漓的奏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查!」萬曆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一種宣洩式的快意,狠狠將奏疏摔在御案上,發出「啪」一聲脆響!

  「都給朕查!張居正……好一個『鞠躬盡瘁』!好一個『兩袖清風』!貪墨巨萬!僭越逾制!結黨營私!欺君罔上!樁樁件件,鐵證如山!傳旨!抄家!削秩!追奪一切封贈!其子弟黨羽,一律嚴懲不貸!其推行的所謂『新政』,擾民害國,一概廢止!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陛下聖明!」階下,以新任首輔張四維為首的一批官員轟然應諾,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與諂媚。

  他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張居正那座壓在頭頂的冰山,終於被皇帝親手掀翻!

  光幕迅速閃過令人心悸的畫面:張家府邸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破門而入,箱籠傾覆,珍寶散落,家眷驚恐哭嚎;各地驛站旁,刻著「一條鞭法」細則的石碑被推倒、砸碎;剛剛丈量清晰、登記造冊的魚鱗圖冊被束之高閣,落滿灰塵……

  「呵!」奉天殿前,戶部尚書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對著身邊的同僚低語,「看吧!清算張江陵時是何等威風!以為踹翻了老師,自己就是千古一帝了?張居正那套法子再嚴苛,好歹撐住了這搖搖欲墜的大廈!如今自毀長城,這爛攤子,我看他朱翊鈞怎麼收拾!」

  周圍幾個大臣默默點頭,眼神複雜,既有對張居正結局的兔死狐悲,也有對萬曆帝年輕氣盛的深深憂慮。

  萬曆帝顯然聽不到這來自二百年前的嘲諷。他志得意滿,躊躇滿志,準備大展宏圖。然而,光幕的畫面驟然變得混亂而喧囂!金碧輝煌的金鑾殿,仿佛瞬間變成了嘈雜的菜市場、鬥雞場!

  起因,竟是兩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皇長子朱常洛與三子朱常洵!

  「陛下!皇長子常洛,乃陛下元子!天潢貴胤,系乎宗社!當早正儲位,以安國本!臣請立為皇太子!」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出班,聲若洪鐘,率先叩首,如同投下了一顆火星。

  「臣附議!皇長子當立!祖宗法度不可違!」呼啦啦,一片緋袍青袍如同潮水般跪倒,齊聲高呼,聲震殿宇。

  「荒謬!」另一批官員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出來!為首一人,面白無須,聲音尖利,正是深受鄭貴妃寵信的宦官集團代言人,「皇長子生母王氏,出身微賤!皇三子常洵,乃鄭貴妃所出!鄭貴妃賢德淑良,出身名門!子憑母貴!臣請立皇三子常洵為太子!」

  「一派胡言!立嫡立長,乃千古不易之理!豈能因母妃貴賤而廢長立幼?!」先前的老臣怒髮衝冠,戟指痛斥。

  「鄭貴妃寵冠六宮,皇三子天資聰穎,此乃天意!爾等拘泥祖制,不知變通,才是禍亂之源!」反方毫不示弱,唾沫橫飛。

  「奸佞!爾等欲效仿漢末十常侍乎?!」

  「腐儒!爾等結黨營私,欲挾制天子乎?!」

  口水如同暴雨般在莊嚴的大殿上飛濺!奏章像雪片一樣飛向御案,堆成了小山!每一份都引經據典,言辭激烈,互相攻訐,將對方斥為禍國殃民的奸佞小人!大臣們臉紅脖子粗,在丹墀下推推搡搡,幾乎要上演全武行!金鑾殿的莊嚴肅穆蕩然無存,只剩下令人頭暈目眩的爭吵與攻訐!

  就在這片混亂的漩渦中心,一個新的、以清流自居的團體——東林黨,如同藤蔓般迅速滋生、壯大!

  畫面切至無錫東林書院,一群年輕或年長的士子聚集在「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楹聯下。

  他們或慷慨激昂,或憂心忡忡,指點江山,臧否人物,將矛頭直指支持鄭貴妃和皇三子的「浙黨」、「齊黨」、「楚黨」,以及宮中的宦官勢力!

  他們的聲音,通過書院講學、刊印書籍、門生故吏網絡,迅速擴散至朝野,成為國本之爭中一股舉足輕重、且越來越咄咄逼人的力量!

  「黨爭!赤裸裸的黨爭!」吏部侍郎看著光幕上烏煙瘴氣的朝堂,痛心疾首地搖頭,「什麼立長立賢?什麼國本?不過是以此為名,行結黨營私、排除異己之實!這張四維剛扳倒張居正,自己屁股還沒坐熱,朝堂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這萬曆皇帝……他管不了啊!」


  龍椅上的朱元璋,臉色早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光幕上那如同市井潑婦罵街般的朝堂,又看看御座上那個被吵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萬曆帝,再回想之前光幕里嘉靖皇帝在大禮議中雖手段酷烈、卻牢牢掌控全局、最終達成目的的身影……老皇帝猛地一捂臉,發出一聲恨鐵不成鋼、近乎哀嚎的怒罵:

  「丟人!丟盡了祖宗的臉!嘉靖那小子搞大禮議,那是頭餓狼在奪食!雖然狠,但好歹是頭狼!奪回了權柄!再看看你!朱翊鈞!」

  他指著光幕上萬曆那張茫然又煩躁的臉,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出,「你倒好!大權在握,卻被一群文官當成了鬥雞場!被一群臣子耍得團團轉!活脫脫一隻被老母雞啄瞎了眼的呆頭鵝!朕……朕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不肖子孫!」

  仿佛是為了印證朱元璋的怒罵,光幕的畫面驟然一暗,再亮起時,已是一派令人窒息的死寂。

  深宮,一座偏僻的殿宇內。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腐、懈怠的氣息。

  厚厚的明黃色帳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音。曾經意氣風發的萬曆皇帝朱翊鈞,如今身形臃腫,穿著松垮的常服,斜倚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他眼袋浮腫,目光空洞而渙散,失去了所有銳氣,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厭倦。

  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早已被灰塵覆蓋,蛛網在角落悄然結起。幾隻精緻的、鑲金嵌玉的蛐蛐罐擺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萬曆正百無聊賴地用一根細草杆,撥弄著其中一隻罐子裡焦躁跳躍的蟋蟀。罐子裡傳出單調而急促的「瞿瞿」聲,在空曠死寂的大殿裡迴響,顯得格外刺耳和淒涼。

  殿門外,隱約傳來司禮監秉筆太監小心翼翼、帶著哭腔的稟報聲:

  「皇爺……皇爺……閣老們……還有六部的堂官們……又在宮門外跪著了……都跪了大半天了……還是為了……為了立太子的事……他們說……說皇爺您再不上朝……他們……他們就……」

  萬曆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癱著,手指依舊撥弄著罐子裡的蛐蛐,仿佛那「瞿瞿」的蟲鳴,才是他整個世界的唯一旋律。殿門悄無聲息地關上,將那絕望的哀求隔絕在外。深宮如墓,埋葬著一個帝王最後的雄心,也埋葬了一個龐大帝國僅存的希望。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不上朝?」奉天殿廣場上,一個年輕官員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荒謬絕倫的表情,「這……這皇帝……是當膩了嗎?還是……被嚇破了膽?」

  一片死寂的震撼中,燕王朱棣的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身旁的太子朱標。

  大哥依舊是那副溫潤平和的樣子,只是眉宇間也籠罩著一層深重的憂慮。朱棣喉頭滾動了幾下,嘴唇囁嚅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惶恐的遲疑:

  「大哥……」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神躲閃,「你……你說……是不是我這個……我這個『太宗』或者『成祖』……給後世子孫……開了個壞頭?搶……搶了侄子的位子……讓他們覺得……覺得這皇位……也能這麼……這麼……」

  後面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了。靖難之役,是他此生最大的功業,也是心底最深處不能觸碰的隱痛。看著後世子孫在皇位傳承上鬧得如此不堪,國本動搖,皇帝躲懶,一股巨大的寒意和自責攫住了他。

  朱標感受到了弟弟目光中的沉重與不安。他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仿佛承載著二百年光陰的重量。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朱棣緊繃的肩膀。那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兄長特有的寬慰。

  「老四……」朱標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目光卻穿透了眼前的光幕,望向更渺茫的時空深處,

  「二百年了……一個王朝能走過二百年,已屬不易。就像一個活到耄耋之年的老人,筋骨早已衰朽,沉疴纏身。」

  他頓了頓,看著光幕上萬曆帝那張在蛐蛐罐旁麻木臃腫的臉,又看了看深宮外那些長跪不起、只為爭一個「名分」的臣子,眼中閃過一絲悲憫的洞徹,

  「萬曆朝的大明……不過是在苟延殘喘罷了。這些爭吵,這些躲藏……不過是病入膏肓時,用猛藥吊著最後一口氣,飲鴆止渴,徒勞續命而已。」

  秋風卷過奉天殿空曠的廣場,嗚咽聲更大了。光幕上,萬曆帝撥弄蛐蛐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無力。那「瞿瞿」的蟲鳴,隔著二百年的時空,如同為這個龐大帝國敲響的、一聲聲絕望而空洞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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