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只盼清朝是漢人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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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之夜已經到了八月十六日的一更,南京城的風如同裹了冰碴子的鞭子,抽得奉天殿檐角的銅鈴發出悽厲的嗚咽。

  殿前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鴉雀無聲,只有牙齒因徹骨寒意而微微打顫的咯咯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懸浮於漆黑夜空的光幕死死攫住,仿佛被凍僵在那裡。光幕中流淌的,是二百多年後那個名為「萬曆」的朝代,一幕比一幕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恩寵」。

  畫面聚焦於萬曆九年張母進紫禁城的官道上。時值深冬,本該蕭瑟肅殺,此刻卻被一種近乎癲狂的奢靡與喧囂所取代。黃土墊道,淨水潑街,尚嫌不足,竟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寸錦寸金的猩紅波斯地毯!地毯從視線盡頭一路鋪展而來,如同一條流淌著鮮血與黃金的河流。

  地毯兩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著的不是尋常兵丁,而是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神情肅殺如廟中金剛的錦衣衛!

  他們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空曠的街道,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為之凝滯。更遠處,則是無數被驅趕至警戒線外、伸長了脖子圍觀的百姓,臉上混雜著驚駭、艷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在這條由鮮血與黃金鋪就的道路中央,緩緩行來的,是一乘絕非凡品的肩輿。

  不,那已不能稱之為肩輿,更像是一座移動的、金光燦燦的小型宮殿!通體由名貴的紫檀木打造,框架上精雕細琢著祥雲瑞獸、仙鶴蟠桃,每一個細節都極盡工巧。

  而最奪目的,是那覆蓋在轎頂、轎身、轎簾上的——金絲!真正的、燦若朝陽的縷縷金絲!它們被技藝超絕的匠人編織成繁複無比的富貴牡丹、如意雲紋,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暈的、足以灼傷眼睛的光芒!

  抬轎的,赫然是三十二名精挑細選、力大無窮的錦衣衛校尉!他們步履沉穩,動作劃一,肩頭扛著沉重的金槓,汗水浸透了飛魚服,卻無一人敢有絲毫晃動。

  前後左右,更有大批身著大紅蟒衣的太監隨行伺候,手捧金盆玉盂、香爐拂塵,儀仗煊赫,排場之大,遠超親王!

  光幕貼心地給出了特寫:轎簾被一隻保養得宜、戴著碩大翡翠戒指的老婦人的手微微掀開一角。露出趙老太太那張布滿深刻皺紋、寫滿風霜與勞苦的臉。

  然而此刻,這張臉上沒有半分享受「潑天富貴」的喜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轎外那刺目的金紅,乾癟的嘴唇哆嗦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尖叫出來!

  奉天殿廣場上,死寂被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打破!那寒意不是來自凜冬的風,而是從每個人心底最深處、順著脊椎骨瘋狂上竄的冰流!文官們臉色煞白,武將們拳頭緊握,連呼吸都忘記了。

  「捧——殺——!」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在生鏽的鐵器上狠狠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從心肺深處、帶著血腥氣擠出來,淬著萬載寒冰!

  「好狠的捧殺!好毒的陽謀!」他幾乎是咆哮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隆隆迴蕩,震得樑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他指著光幕上那對隱藏在深宮、看似「仁孝無雙」的萬曆母子虛影,眼中爆射出足以焚毀九重天的怒火:

  「這萬曆小崽子!還有他那個躲在帘子後面裝菩薩的娘!」朱元璋的咆哮如同受傷的洪荒巨獸,充滿了被愚弄的暴怒與洞穿一切的冰冷,「體恤臣子?放他娘的屁!他們這是把張居正架在萬丈懸崖的尖頂上烤!用這潑天也似的富貴,用這逾制犯上的排場,用這刮地三尺堆起來的『孝心』……」

  他猛地指向那金絲閃耀的轎子,聲音拔高到極致,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穿透力,「給他張居正鑄了一口純金的棺材!一口釘死了蓋子、只等時辰一到就把他連皮帶骨埋進去的金棺材!」

  他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虎目如同實質的刀鋒,狠狠剮過階下那些噤若寒蟬、面無人色的文武百官,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譏誚與一種洞穿歷史迷霧的、令人窒息的悲涼:

  「看見了嗎?!睜開你們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指著光幕上趙老太太掀開的轎簾,「張居正的老娘!一個鄉下地里刨食、大字不識的老婦人!都看得比你們這群穿紅著紫的廢物點心清楚!『誅九族』!哈哈哈哈哈!好一個『誅九族』!」朱元璋仰天狂笑,笑聲里卻無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蒼涼,「這才是那對母子,真正給張江陵備好的歸宿!備好的斷頭飯!」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現在捧得越高!把他老娘捧成王母娘娘!把他張居正捧成救世的神佛!將來摔下來就越慘!殺起來就越名正言順!用他張居正和他全族的人頭,去填平那些被清丈田畝得罪狠了的天下豪強、蛀蟲勛貴的怒火!用他張居正抄家滅族得來的金山銀海,去補他們自己揮霍無度捅出來的國庫窟窿!」


  朱元璋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睛裡,此刻卻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對煌煌天命的深深無力與疲憊,「張居正的未來……在他老娘被請進這金絲鳥籠、踏上這條不歸路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了!死路一條!斷子絕孫的路!萬劫不復!」

  天幕之下,朱元璋的心,猛地向無底深淵沉去。那早已看透的「往死里用」的冰冷算計,此刻被這「金絲轎」的陽謀徹底證實,並染上了更加濃重、更加絕望的血色。

  萬曆母子,不僅要用盡張居正最後一絲心力,更要榨乾他和他家族最後一點血肉價值,連骨頭渣子都要敲碎了熬油!為的,就是將來那場註定到來的、收買人心的「清算」!

  一股更深的、帶著鐵鏽般腥氣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朱元璋的心神。

  這個萬曆娃兒……跟自己不同!跟老四朱棣也不同!他們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自己打下江山的開國雄主!

  而這萬曆……他只能依靠祖制,依靠大臣!

  如果他真像那漢宣帝對待霍光一般,對張居正趕盡殺絕,下手越狠,手段越毒,抄家越徹底……

  那麼,對萬曆之後的大明朝臣子們,會造成何等毀滅性的打擊?誰還敢盡心竭力?誰還敢銳意改革?誰還敢做那柄註定被折斷的刀?!

  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狂奔,猛地撞向洪武十三年那個同樣血色的夏天——天幕初現,映出未來燕王朱棣起兵「靖難」!

  畫面閃回:曹國公李景隆,那個被自己寄予厚望、委以平叛重任的勛貴之後,是如何在戰場上公然放水,一路潰敗!偌大的朝廷,除了幾個名不見經傳(至少在洪武十三年是如此)的臣子拼死抵抗外,絕大多數人……竟都在冷眼旁觀!甚至樂見其成!

  為什麼?!

  「呵……」朱元璋喉嚨里發出一聲自嘲的、苦澀至極的低笑。那答案,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冰冷而清晰。

  還不是因為自己?

  因為洪武年間那把殺得人頭滾滾、殺得勛貴凋零、殺得百官股慄的剝皮刀!殺藍玉,殺胡惟庸,殺空印案……殺!殺!殺!殺得人人自危,殺得君臣離心,殺得江山雖在,人心已散!

  否則,自己也不會在初次看到天幕中永樂帝收取安南、鄭和揚帆西洋的功業時,就迫不及待地承諾將那些新拓疆土分封給藍玉、傅友德他們!

  那哪裡是恩賞?分明是恐懼!是試圖用眼前的利益,去粘合那早已被自己親手斬斷的君臣紐帶,去避免天幕所揭示的、未來那場因人心離散而導致的「靖難」之禍!

  光幕上,那頂由三十二名錦衣衛扛著的、金絲閃耀的轎子,在猩紅地毯的盡頭緩緩停下。

  轎簾掀開,趙老太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一頭扎進跪在轎前、臉色死灰的張居正懷裡!老婦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兒子那身一品仙鶴緋袍的前襟,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渾濁的老淚縱橫,撕心裂肺的哭嚎聲穿透了時空,狠狠砸在洪武十三年每一個人的心上:

  「兒啊!我的兒啊!這排場……這排場是要誅九族的啊!咱家……咱家要完了!全都要完了啊——!」

  「誅九族」!

  這三個泣血的字眼,如同最後的喪鐘,在朱元璋耳邊轟然炸響!

  朱皇帝高大的身軀晃了一晃。所有的暴怒、所有的譏諷、所有的洞悉,在這一刻,都化作一股徹骨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寒,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回了冰冷的龍椅。那碎裂的玉如意一角,深深硌在他的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聚焦於光幕上張居正母子那絕望相擁的畫面,而是穿透了奉天殿高聳的穹頂,投向那深不可測、仿佛蘊藏著無盡嘲弄的漆黑夜空。風雪似乎更急了,嗚咽的風聲如同無數冤魂在哭訴。

  一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又帶著最終解脫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死死纏繞住朱元璋的心:

  「276年……」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吐出這個從天幕中得知的、大明王朝最終的壽數。

  「夠了……真的……夠了……」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能壓垮泰山。那曾經熊熊燃燒、誓要朱明江山千秋萬代的野望之火,在這徹骨的冰寒與洞穿未來的絕望面前,終於……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帶著血絲的祈求。

  風雪卷過空曠的奉天殿廣場,將最後一點溫度也掠奪殆盡。朱元璋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才從凍僵的唇齒間,擠出一句微弱得幾乎被風聲吞沒、卻又重逾千斤的話語:

  「咱……咱只求……只求那個滅了咱大明的『清朝』……是……是咱漢人的江山!可千萬別……別像那兩宋的趙家窩囊廢……把萬里神州……丟……丟給了塞外的胡虜蠻夷……」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摳住冰冷的龍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慘白,

  「若真那樣……咱朱家……咱朱元璋……可就是……華夏的千古罪人了啊!」

  最後幾個字,如同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餘音在死寂的奉天殿內縈繞,與殿外呼嘯的風雪混在一起,化為一片蒼茫的、令人窒息的悲鳴。

  那口由金絲與民脂民膏鑄就的棺材虛影,仿佛已懸在了大明王朝的頭頂。而洪武大帝眼中最後的光,只剩下對「漢家衣冠」能否延續的、最深沉的恐懼與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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