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卑微的武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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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畫面清晰,卻帶著一股令人心頭髮堵的憋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條肅殺的官道,積雪未融,映著冬日慘澹的天光。

  一個身材魁梧、身著明光鎧甲的武將,正對著一個身著三品孔雀補服的文官,深深地彎下腰去,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恭謹到近乎卑微的揖禮。

  武將的甲冑在光線下反射著寒芒,頭盔下的鬢角已見霜白,那張飽經風沙的臉上,每一道溝壑都刻著疆場的粗糲,此刻卻堆滿了小心翼翼的笑意。

  而那三品文官,身形微胖,麵皮白淨,只微微側著身子,用眼角餘光瞥著行禮的武將,鼻孔幾乎要仰到天上去。

  他隨意地抬了抬手,敷衍地虛扶了一下,嘴唇翕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行禮的不是一位手握重兵的邊關大將,而是一個不識趣擋了路的僕役。

  遼東總兵李成梁。一行小字悄然浮現於光幕角落。

  「呵……」奉天殿武將班列里,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嗤笑。這笑聲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廣場上緊繃的寂靜。

  永昌侯藍玉抱著胳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至極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鋒,死死釘在李成梁那彎下去的脊樑上:「遼東總兵?守國門的大將?就這?給個三品文官行禮行得跟孫子似的?」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戰場淬鍊出的煞氣,在勛貴武將們的心頭炸開。

  常升、傅友德等人臉色鐵青,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們早知土木堡之後勛貴勢微,可親眼見到一百多年後,連鎮守一方、手握實權的總兵都成了這般模樣,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荒謬感直衝頂門。

  畫面並未給洪武勛貴們太多消化憤怒的時間,倏然一轉。

  場景切換至一處更為富麗堂皇的殿宇廊下,琉璃瓦在陽光下流淌著炫目的金光。

  依舊是那個魁梧的遼東總兵李成梁。這一次,他面對的是一位身著華麗蟒袍、面白無須、氣質陰柔的中年太監——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李成梁的姿態依舊放得極低,直接跪地磕頭作揖,臉上堆砌的笑容甚至比面對那三品文官時更加「真誠」幾分。

  馮保倒是顯得比那文官「和藹」許多。

  他臉上掛著標準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微微頷首,甚至伸出手虛虛扶了一下李成梁的手臂,動作顯得頗為「體恤」。

  然而,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可以利用的器物。

  那份骨子裡透出的、對武人根深蒂固的輕蔑,如同陰冷的毒蛇,透過光幕,清晰地傳遞到洪武君臣眼中。

  「哈!」藍玉猛地一拍大腿,怒極反笑,聲音如同悶雷滾過,「老子算是看明白了!在那些後輩眼裡,咱們這些提腦袋賣命的丘八,在文官面前是孫子,在太監面前……連孫子都不如!就是個玩意兒!」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同樣憋屈憤怒的武將面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質問,

  「熊樣!都他媽是這副熊樣!那要是蒙古韃子的鐵蹄真踏破了邊牆,你們說,這些見了文官太監骨頭都軟了的『總兵』們,還能指望他們頂個屁用?!靠他們跪著把韃子求走嗎?!」

  這赤裸裸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奉天殿前一片死寂,連那些平日裡倨傲的文官,此刻也微微變色,不敢直視勛貴們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天幕似乎嫌這刺激還不夠猛烈,畫面再次流轉。這一次,光影變得柔和,卻透著一股更深的寒意。

  地點換成了京城一處深宅大院的後門。

  夜色初臨,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黃曖昧的圈。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正是曾在東南沿海打得倭寇聞風喪膽的戚繼光!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將領,鬢角同樣染了風霜,身著太子少保的袍服,身形依舊挺拔,眉宇間卻沉澱著難以言說的疲憊與謹慎。

  此刻,這位威震東南的戚少保,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錦盒,正小心翼翼地側身,從一扇不起眼的角門閃入府邸。

  那扇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將他和他懷中的「心意」一同吞沒在深宅的陰影里。門楣上高懸的燈籠,照亮了匾額上的兩個大字——張府。

  「又是他!」龍椅之上,朱元璋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微微前傾,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了龍袍!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瞬間布滿了陰雲。


  戚繼光,這個被天幕反覆提及的「未來名將」,此刻抱著重禮、如同做賊般潛入當朝次輔的府邸,這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中了朱元璋心底最深的恐懼!

  「能打仗……太能打仗了!」

  朱元璋的喉結上下滾動,低沉的、只有近旁馬皇后才能勉強聽清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牙縫裡嘶嘶作響,

  「打倭寇,是條好狗!可狗太能咬人,主人就該睡不著了!」

  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劉伯溫的「病故」,胡惟庸的九族盡誅,李善長此刻昏迷不醒的慘狀……還有那個雖未動手,卻早已被他在心底判了「死刑」的徐達!

  他打下這江山,最怕的就是這些能征善戰、能治理天下的「大才」!太子朱標仁厚,若繼位,徐達這等功高震主的老帥,必須死!

  若……若是老四(朱棣)……那更不能留!

  徐達一家子短命,倒是省了他不少心……

  可這戚繼光,從嘉靖、隆慶一直到萬曆,顯然活得好好的,還學會了鑽營!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決絕,在朱元璋眼中凝聚。此子,絕不可留!

  光幕無視洪武大帝翻湧的殺心,將鏡頭推進了張府溫暖如春、陳設雅致的花廳。

  內閣次輔張居正,一身常服,氣度雍容地坐在主位。

  戚繼光則在下首陪坐,姿態恭敬。

  與戚繼光幾乎同齡的張居正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落在戚繼光身上,語氣像是長輩關心晚輩,又帶著上位者天然的掌控感:

  「元敬(戚繼光字)啊,老夫聽聞,尊夫人至今膝下猶虛?」

  他頓了頓,看著戚繼光略顯尷尬地點頭,才慢悠悠地續道,

  「古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如今也是朝廷重臣,身負京師安危,這子嗣傳承,不可不慮啊。該納幾房妾室了。」

  張居正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況且,老夫在陛下面前為你力爭,好不容易才拿下那個世襲錦衣衛指揮使的恩蔭……這可是能傳之子嗣的鐵飯碗!若無子嗣承襲,豈不可惜?」

  他觀察著戚繼光的臉色,又笑著補充了一句,拋出一個更大的誘餌:

  「別忘了,當年世廟(嘉靖皇帝)爺可是親筆御書,贊你『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這『封侯非我意』,是謙辭,可『但願海波平』之後,朝廷豈會吝惜一個侯爵之位?這爵位,也得有兒孫來承襲,才不算辜負聖恩啊!」

  戚繼光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連忙欠身,擠出一絲乾澀的笑容:「多謝閣老關懷。只是……下官……下官也是在父親年逾五旬時才得降生,此事……或也是天意……」他試圖用晚育來搪塞。

  「哈哈哈!」他話音未落,侍立在張居正身側的一個白衣幕僚,忽然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起來,打斷了戚繼光的話。

  那幕僚搖著摺扇,臉上滿是戲謔,對著廳內其他幾位清客、下人高聲說道:「什麼天意不天意!諸位有所不知,咱們戚大將軍哪裡是不想納妾?實在是家有河東獅吼,畏之如虎啊!」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繪聲繪色,如同在說書:「前些年,咱們戚帥在薊州任上,動了納妾的心思。結果呢?夫人聞訊,柳眉倒豎,鳳目圓睜!戚帥嚇得在夫人房門外轉了三天,愣是沒敢進去提一個字!」

  幕僚的聲音抑揚頓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張居正也端起茶盞,饒有興致地聽著,並未出言制止。

  「後來呢?」另一個下人忍不住好奇,出聲催促。

  「後來?」白衣幕僚「啪」地一聲合上摺扇,眉飛色舞,「咱們戚帥麾下那幾千戚家軍弟兄,看不下去了!覺得自家主帥太憋屈!他們一合計,要替主帥壯壯膽!於是乎,幾千號人,頂盔貫甲,刀槍出鞘,在校場上排成整整齊齊的戰陣,簇擁著戚帥,浩浩蕩蕩就開拔回了帥府!」

  幕僚故意停頓,吊足了胃口,看著戚繼光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才得意洋洋地揭開謎底:

  「結果,你猜怎麼著?戚帥被弟兄們擁到夫人面前,這氣勢夠足了吧?可還沒等戚帥開口呢!夫人只把桌子這麼一拍——」

  幕僚猛地一拍手邊的茶几,發出「砰」的一聲脆響,嚇得廳中侍立的婢女一個哆嗦。

  「『戚繼光!』夫人一聲斷喝,聲震屋瓦!」幕僚模仿著女子的聲音,尖利而充滿威勢,「『你想造反不成?!』」


  「噗通!」

  幕僚緊接著做出一個誇張的下跪動作,指著臉色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戚繼光,聲音拔得更高:

  「就這一聲!咱們這位在千軍萬馬中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戚大將軍啊,腿肚子一軟,當場就跪在地上了!頭磕得跟搗蒜似的,嘴裡還直喊:『夫人息怒!夫人息怒!這……這……這是新練的鴛鴦陣隊形,特意……特意拉回來請夫人檢閱!請夫人指點!』哈哈哈!」

  「哈哈哈——!」

  花廳內外,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哄堂大笑。

  張居正身邊的清客、端茶遞水的下人、甚至門口侍立的護衛,全都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捂著肚子直喊疼,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們指著面如死灰、僵在座位上的戚繼光,笑聲里充滿了肆無忌憚的嘲弄和鄙夷。

  張居正也微微搖頭,嘴角噙著一絲無奈又覺得有趣的笑意,仿佛在看著一出早已預料到的鬧劇。

  「砰!!!」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驚雷,在死寂的奉天殿廣場炸開!

  永昌侯藍玉面前的矮几,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他霍然起身,鬚髮戟張,雙目赤紅,如同被激怒的雄獅,指著光幕上那個在鬨笑聲中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戚繼光,破口大罵,聲震四野:

  「窩囊廢!廢物!丟盡了武人的臉!!」

  他胸膛劇烈起伏,吼聲帶著血沫子,

  「堂堂四鎮總兵官!統兵數萬!斬倭寇首級如山!竟被一群下賤的文人奴才,當成猴兒耍?!騎在脖子上拉屎!戚繼光!你他媽還算個帶把兒的爺們嗎?!你的刀呢?!你的血性呢?!都餵了狗了嗎?!!」

  藍玉的咆哮如同滾燙的岩漿,點燃了所有洪武勛貴胸中積壓的怒火和屈辱。

  常升、傅友德、馮勝等一眾開國猛將,個個臉色鐵青,鋼牙咬碎,緊握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那些光幕上投射出的、屬於未來的輕蔑笑聲,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們這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武人的驕傲脊樑!

  連龍椅上的朱元璋,此刻也忘了對戚繼光「鑽營」的殺意,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賴以奪取天下的刀把子,在未來子孫的治下,竟淪落至此?!被文官隨意折辱,被太監輕慢,甚至連家奴都敢肆意嘲笑統兵大將!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地位高低,這是將武人的尊嚴徹底踩進了爛泥里!

  就在這片被勛貴武將們狂暴怒火和文官們複雜沉默所籠罩的死寂中,一個極低的、帶著無盡唏噓和某種不祥預感的議論聲,如同鬼魅般從文官班列的角落裡幽幽飄出:

  「重文輕武……我大明這重文輕武之風……到了萬曆年間,竟已……竟已比那積弱的北宋……尤甚啊……」

  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那最後半句「難怪……」後面的未盡之語,如同懸在所有人頭頂的、淬了劇毒的利刃,散發著冰冷刺骨的寒意。

  難怪什麼?

  是難怪邊患日重?還是難怪……那煌煌大明,最終會落得……

  沒人敢往下想,更沒人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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