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嘉靖終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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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獄深處的腥臊與霉味,仿佛透過天幕滲了出來,熏得奉天殿廣場上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了屏呼吸。

  光幕中的畫面幽暗壓抑,只有高處狹窄鐵窗投下幾縷慘澹的光,勉強照亮一方囚室。

  粗重的鐵柵欄如同巨獸的肋骨,冰冷地切割著空間。

  牆角鋪著薄薄一層發霉的稻草,一個瘦削的身影盤膝坐在其中,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污穢里的標槍——正是海瑞。他身上那件帶著暗紅血痕的囚服,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死寂被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破。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名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番子,面無表情地分列在囚室鐵門兩側,如同兩尊煞神。

  他們中間,一個身著青色常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緩步走來。他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頜下蓄著短須,眼神深邃沉靜,仿佛蘊藏著無盡的風雷。

  光幕下方適時浮現一行小字:【張居正,右春坊右諭德兼國子監司業】。

  張居正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吏。

  他們手裡提著的食盒,在這陰森死寂的詔獄裡,顯得格外突兀。食盒被一層層打開,誘人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驅散了周圍的腐臭。

  一隻油光鋥亮、皮脆肉嫩的燒鵝,臥在白瓷大盤裡,金黃的表皮還在滋滋冒著細微的油泡,香氣四溢。

  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碼放整齊的醬牛肉,筋肉紋理分明,閃著醬色的光澤。

  一壺泥封未啟、卻已透出醇厚酒香的佳釀。

  還有幾樣精緻的時蔬小炒,白米飯冒著騰騰熱氣。

  這些在平時或許不算太奢侈的菜餚,此刻出現在詔獄深處,出現在一個待決死囚的面前,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小吏將碗碟一樣樣擺放在海瑞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張居正隔著鐵柵欄,目光複雜地看著海瑞,聲音低沉而清晰:「海大人,請用些飯食吧。」

  海瑞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從食盒打開起,就沒有離開過這些豐盛的酒肉。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悲戚,也無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聽到張居正的話,他點了點頭,動作甚至有些僵硬。然後,他伸出那雙骨節分明、帶著刑傷痕跡的手,直接撕下一條肥厚的鵝腿!

  「嘶啦——」

  皮肉分離的聲音在寂靜的牢房裡異常清晰。

  海瑞張開嘴,狠狠一口咬在鵝腿上!

  油脂順著他乾裂的嘴角流下,滴落在髒污的囚服上。

  他大口地咀嚼著,腮幫子快速而有力地鼓動,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吞咽的咕咚聲。

  那吃相,毫無斯文可言,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要把所有力氣都用盡的兇狠。

  他丟開啃得乾乾淨淨的鵝腿骨,又抓起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接著端起酒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他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卻依舊沒有停下,繼續大口撕咬吞咽,仿佛在進行一場沉默而激烈的戰鬥,對手不是飢餓,而是即將到來的死亡。

  「好!」

  奉天殿廣場上,猛地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這喝彩聲主要來自勛貴武將的班列。

  永昌侯藍玉看得熱血上涌,狠狠一拍大腿,聲如洪鐘:「好漢子!是條鐵打的硬漢!管他娘的斷頭飯還是上路酒,吃他個痛快!黃泉路上也做個飽死鬼!這才是我輩武人的氣概!」他身邊一群驕兵悍將紛紛點頭附和,臉上儘是激賞之色。

  「唉……」與這豪邁喝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魏國公徐達那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

  這位久經沙場、看慣生死的開國元勛,此刻臉上卻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霾,眼神里充滿了物傷其類的悲涼。

  他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斷頭飯……如此豐盛……這是……要上路了。」

  他身旁的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等老將,也都默然不語,神情複雜地看著光幕上那個狼吞虎咽的身影。

  文官隊列里,許多人亦面露不忍,或別過臉去,或低聲嘆息。海瑞那決絕的吃相,在他們眼中,正是對死亡最悲壯的告別儀式。

  就在這滿場激盪著悲壯與惋惜的情緒頂點,光幕畫面猛地一顫,仿佛信號不穩般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張居正的聲音再次清晰地響起,不高,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驟然劈開了所有喧囂!

  張居正看著咳得滿臉通紅、卻仍在吞咽的海瑞,微微俯身,隔著鐵柵欄,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海大人,請暫息悲聲。先帝……已於昨日申時三刻,駕崩了。」

  他頓了頓,迎著海瑞驟然僵住、滿是油污和酒漬的臉,繼續道:

  「新帝登基,感念海大人忠直,特命下官前來探望。大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只是眼下,先帝新喪,此時放大人出獄,於禮制恐有不合,還需稍待時日。」

  轟——!

  「駕崩了」三個字,如同三顆重磅炸彈,在洪武十三年的奉天殿廣場上同時引爆!

  剛才還響徹雲霄的叫好聲、嘆息聲,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抹去,整個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龍椅之上,朱元璋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光幕,瞳孔急劇收縮,臉上的肌肉如同岩石般僵硬。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寒怒意,如同實質的黑色風暴,從他身上席捲而出!

  他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堅硬的紫檀木扶手,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幾道細微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駕崩……駕崩……」

  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得如同受傷猛獸的咆哮,帶著一種被命運反覆嘲弄的暴戾,

  「嘉靖……又是沒活過六十!朕的子孫!朕的子孫!」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御座旁的紗幔簌簌抖動。

  馬皇后擔憂地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緊握成拳、青筋暴跳的手背上,卻被他周身散發的冰冷怒意凍得微微一縮。

  朱棣則死死盯著光幕,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刺穿那虛幻的畫面,看清自己那些短命的「後世子孫」究竟是怎麼回事。

  整個奉天殿廣場,落針可聞。所有人,無論勛貴還是文臣,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駕崩」消息和皇帝那滔天的怒火震懾得大氣不敢出。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光幕之中,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海瑞那塞滿了肉食、鼓脹的腮幫子瞬間停止了咀嚼。

  他臉上那因為咳嗽和吞咽而泛起的潮紅,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和難以置信的驚駭。

  「噗——!」

  一聲沉悶的噴吐!海瑞猛地低下頭,剛剛被他狼吞虎咽下去的燒鵝、牛肉、酒水,混合著胃液,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徵兆地、猛烈地從他口中噴射而出!

  金黃的油脂、暗紅的肉糜、渾濁的酒液,噴濺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也濺了他自己一身。濃烈的酸腐氣味瞬間蓋過了食物的香氣。

  「哐當!」

  盛著半碗酒的粗瓷碗從他無意識鬆開的手中跌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濺。

  海瑞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抬起雙手,不是去擦嘴邊的污穢,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捶打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那沉悶的「咚咚」聲,如同擂響的喪鼓,一下下敲在所有觀看者的心上!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嚎哭,撕心裂肺地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哭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自責和撕裂靈魂的痛苦。

  「君父!君父啊!!!」海瑞涕淚橫流,額頭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磕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完全不顧地上的污穢,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自我鞭撻的狂亂:

  「罪臣該死!罪該萬死啊!!!」

  「君父駕崩!國喪!國喪啊!!!」

  「我海瑞竟在此處……竟在此處飲酒食肉!大不敬!大逆不道!!!」

  「畜生!我海瑞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他一邊哭嚎,一邊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和腦袋,指甲在乾瘦的皮膚上劃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那絕望的哭聲在詔獄狹窄的空間裡迴蕩、碰撞,帶著一種能穿透靈魂的悲慟和自毀傾向。

  他整個人蜷縮在污穢之中,劇烈地抽搐著,仿佛承受著世間最殘酷的刑罰。

  奉天殿廣場上,一片死寂。

  剛才還在為海瑞「好漢子上路」氣概叫好的藍玉,嘴巴張得老大,臉上的激賞徹底凝固,只剩下極度的錯愕和茫然。

  徐達緊鎖的眉頭下,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此刻也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動容。

  所有文官武將,包括那些原本對海瑞抬棺上諫、剛直過頭頗有微詞的人,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光幕上那個在污穢中捶胸頓足、哭嚎懺悔的身影。

  這……這反應……

  這不可能是演戲?

  這分明是靈魂深處最直接、最本能、最劇烈的衝擊!是忠君思想刻進骨血里的條件反射!

  是得知君父死訊後,對自己未能殉節、反而苟且偷生(在他自己看來)的極度羞恥和痛悔!

  朱元璋周身那狂暴的怒意,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下去。

  他緊攥著扶手、指節發白的手,緩緩地、一點點地鬆開了。

  他死死盯著光幕上那個哭得幾乎昏厥的海瑞,那張布滿風霜的剛毅臉龐上,此刻扭曲著最純粹的痛苦。

  良久,朱元璋才從緊抿的嘴唇里,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沉重力量,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奉天殿前:

  「此……乃真忠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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