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始終糾結的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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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前,鴉雀無聲。那塊懸於蒼穹、揮之不去的巨大天幕,正慷慨激昂地「直播」著後世嘉靖朝的鐵血畫卷。

  唯有龍椅之上,一片死寂的陰雲籠罩。

  朱元璋的臉繃得像塊生鐵。

  他死死盯著天幕里那支軍容整肅、號令森嚴的新軍,耳畔反覆迴響著那句穿越時空而來的訓誡:「你在家哪個不是耕種的百姓?……養你一年,不過望你一二陣殺勝。你不肯殺賊保障,他養你何用?」

  這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又來了!于謙之後,又是個岳飛!

  他朱元璋一手打下的大明江山,在後世子孫手裡,竟要靠著層出不窮的「岳武穆」來縫縫補補,才能勉強支撐?

  恥辱!天大的恥辱!這簡直是把老朱家的臉面摁在爛泥里反覆踩踏!

  一股無名邪火直衝頂門,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搭在冰冷鎏金扶手上的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細微的咯咯聲在死寂的大殿裡竟顯得格外刺耳。

  朱標最先察覺父皇氣息不對,擔憂地側過頭。朱棣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絲幾乎凝成實質的暴戾之氣,心頭一凜,悄悄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那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寒潮,無聲無息地瀰漫開去,壓得滿朝文武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朱元璋猛地起身,明黃的龍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散了!」他喉嚨里擠出兩個硬邦邦的字,不容置疑。說罷,也不看任何人,轉身就朝殿後走去,腳步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金磚踏碎。

  朱標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出聲,只是擔憂地望著父親那繃緊如弓的背影。朱棣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後殿暖閣的門被朱元璋「砰」地一聲推開,又重重合上,隔絕了外間的光與聲。馬皇后追上了朱元璋,看到丈夫那張鐵青得幾乎滴水的臉,心下瞭然。

  「重八,」她聲音溫和平靜,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又在為天幕的事氣惱?」

  朱元璋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怒雄獅,煩躁地在暖閣里來回疾走,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氣?咱是臊!臊得慌!」他猛地停住,指著外面天空的方向,手指都在微微發顫,「聽見沒?又是個岳飛!『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好大的名聲!好響亮的巴掌!全糊在咱老朱家的臉上了!」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咱的大明,在那些不肖子孫手裡,就非得靠這等人物撐著門面?跟那爛了根的趙宋有何區別?恥辱!奇恥大辱!」憤怒的咆哮在暖閣里迴蕩,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馬皇后靜靜聽著,等他這股邪火稍稍宣洩,才輕嘆一聲,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重八,莫要忘了,民心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後世子孫若能得此等良將忠軍,保境安民,說到底,是百姓之福,亦是社稷之福。名聲,是掙來的,不是堵出來的。」

  朱元璋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馬皇后的話像清泉,暫時澆熄了一點他心頭的暴怒,卻引出更深、更渾濁的漩渦。

  岳飛……趙構……殺名將……污名……

  一個他從未宣之於口、甚至自己都刻意迴避的念頭,此刻被天幕活生生撕開,血淋淋地攤在眼前。他朱元璋,此刻竟隱隱有些明白了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宋高宗趙構!

  一個功高震主、民心所向的「岳武穆」,對坐在龍椅上的人來說,是定海神針,更是懸頂利劍!他內心深處某個陰暗的角落,竟詭異地冒出一絲對趙構選擇的……理解?但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更強烈的帝王自尊和身後名的恐懼死死摁住。

  他猛地閉上眼,牙關緊咬。這算什麼?

  他朱元璋,開國的洪武大帝,難道百年之後,竟要替那個還不知道在哪根枝頭結出來的嘉靖小兔崽子,背上這口誅殺忠良的滔天黑鍋?

  一股混雜著憋屈、暴怒和難以言說的悲涼的濁氣,堵得他心口發疼,幾乎窒息。他重重跌坐回錦凳上,像一頭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病虎,只餘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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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老朱喊了散了這兩個字,但是親王、勛貴一直到文武官員們卻更加不敢動一動身了。

  老朱的脾氣他們實在太清楚了,有些命令必須執行,但有些命令,你敢照著做,那就離死不遠了,比如現在這個散了的命令。

  永昌侯藍玉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四周,確認無人留意,那張稜角分明、慣常帶著桀驁之氣的臉上,此刻卻浮起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譏誚。


  「呵!」一聲極其輕微、幾乎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嗤笑。

  他抬頭,最後瞥了一眼那高懸的天幕,方才那支「戚家軍」的赫赫威名似乎還在空氣中激盪。「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好一個忠義無雙的戚岳飛!手下不過四千新兵蛋子,練了倆月就「名聞天下」了?藍玉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四千人……這數目像根針,狠狠扎了他一下。

  一股混雜著血腥味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不是現在,是那尚未發生、卻被天幕劇透得如同親歷的洪武二十六年!詔獄裡無邊的黑暗和絕望的嚎叫,親族門生故舊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還有那傳說中……剝皮實草的酷烈!整整一萬五千條人命啊!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子,齊刷刷倒下,血染紅了詔獄的地磚,染紅了應天城的天!

  四千對一萬五……

  藍玉感覺自己的後頸皮膚,沒來由地竄起一陣針扎似的寒意和麻癢,仿佛已經感受到了那傳說中冰冷鋒利的剝皮刀鋒。他下意識地、極其隱蔽地用手蹭了蹭脖子後面。

  老朱啊老朱,藍玉在心裡無聲地狂嘯,剛才在殿上裝什麼左右為難?一副生怕背上殺「岳飛」污名的糾結樣!你替後世子孫愁個屁!輪到你自己的時候,那刀子落得可叫一個乾脆利落,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我藍玉的人頭,還有那一萬五千條性命,在你洪武大帝眼裡,怕是連個響屁都不如!戚繼光那四千人算個鳥?老子這一萬五千人的血,都填不滿你的疑心!

  這瘋狂的念頭在他心底左衝右突,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灼痛起來。他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暴戾冷笑和刻骨怨毒死死壓下去,只餘下緊握的雙拳在寬大的袍袖裡,骨節捏得慘白,咯咯作響。額角青筋在古銅色的皮膚下突突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無聲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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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終於被朱元璋自己打破。他長長地、帶著金屬摩擦般粗糲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再睜眼時,方才那股狂怒與憋屈仿佛被強行摁進了深淵,只留下一種深潭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強硬。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透窗而入的午後光線里投下濃重的陰影,幾乎籠罩了半個暖閣。

  「回殿!」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決斷,不容置喙。

  沉重的殿門再次被推開,朱元璋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奉天殿高高的丹陛之上。他一步步走回那張象徵著天下至尊的龍椅,步履沉穩,但每一步落下,都讓空曠大殿裡的空氣更冷冽一分。方才還殘存著一點人氣的殿堂,瞬間再次跌入冰窟。

  侍立在殿內外的人們,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朱標和朱棣敏銳地察覺到了父皇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比之前更加凝練、也更加危險的寒氣,兄弟倆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朱元璋坐定,目光如同兩把無形的冰錐,緩緩掃過殿下肅立的重臣。那目光最終,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審視,落在了剛剛走進殿門、正努力調整面部表情的藍玉身上。

  僅僅是一瞥。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藍玉正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恭敬還沒來得及完全到位。朱元璋那冰冷徹骨、毫無情緒波動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箭矢,不偏不倚,瞬間穿透了他所有的偽裝,直刺入他剛剛還在瘋狂腹誹的心底!

  藍玉渾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噌」地一下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冰涼!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血液都凍僵了。方才在殿外那些洶湧的、帶著血腥味的怨憤念頭,在這帝王一瞥之下,如同陽光下的薄雪,瞬間消融,只剩下徹骨的恐懼和空白。

  他甚至連呼吸都忘了,僵在原地,邁出的那隻腳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狼狽至極。額角那尚未平息的青筋,此刻更像是瀕死的蚯蚓,劇烈地抽搐著。

  朱棣站在稍後位置,將藍玉這瞬間的失態和父皇那冰冷的一瞥盡收眼底。

  他心頭警鈴大作,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眼角的餘光死死鎖住龍椅上那個重新變得深不可測的身影,只覺得這恢弘的奉天殿裡,不知從哪個角落捲起一陣陰森森的穿堂風,冷得刺骨,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這風,帶著洪武二十六年血腥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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