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老朱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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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內外,空氣凝固得幾乎能砸死人。

  天幕上,嘉靖朝的「庚戌之變」還在上演著那令人作嘔的戲碼。

  仇鸞那張油滑的臉在光影里晃動,縮在京城堅壁之後,眼睜睜看著俺答的韃子兵如入無人之境,肆意劫掠。

  待那幫強盜心滿意足,卷著金銀和哭嚎的百姓揚長而去時,這位「大將軍」才像是突然睡醒,裝模作樣地率兵「追擊」。

  結果呢?連韃子馬屁股揚起的灰塵都追不上,自家隊伍反倒亂成一鍋粥,踩踏死傷無數。

  這哪裡是追擊,分明是給大明王朝的棺材板上又釘了一枚恥辱的釘子!

  洪武十三年的大明開國勛貴們、滿朝文武,一個個臉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當眾抽了十幾個響亮耳光還要難堪。

  那是百多年後的子孫!可這血脈相連的羞恥,硬是把他們這些老祖宗的臉皮按在粗糙的地磚上,反覆摩擦!偌大的廣場上,死寂一片,只剩下壓抑粗重的喘息和無聲的、滾燙的羞臊在無聲瀰漫。

  就在這令人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的當口,文官隊列靠後的位置,一個年輕御史再也憋不住了。

  他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句帶著顫音的低語,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這片死寂里猛地炸開:

  「這…這仇鸞…該不會…該不會就是咱大明版的安祿山吧?打韃子屁用沒有,等韃子走了…他…他會不會也學那金國的完顏胡沙虎,突然就…就起兵造反啊?」

  聲音其實不大,可在落針可聞的奉天殿廣場上,卻像一道撕裂天幕的驚雷!

  ---

  「誰是完顏胡沙虎?!」

  朱元璋那裹挾著寒流般的聲音,猛地從高高的御座上砸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稜子,凍得人骨頭縫發寒。

  「撲通!」

  那年輕御史如遭雷擊,魂飛魄散,雙腿軟得像煮熟的麵條,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上。褲襠處,一片深色的濕痕迅速洇開,濃重的尿臊味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來。

  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剩下一雙驚恐至極的眼睛,死死盯著金磚地面。

  老朱眉頭擰成了兩股粗大的麻繩,嫌惡地掃了一眼地上那灘爛泥般的御史,目光如刀,直接戳向吏部侍郎:「你!給咱講講!這完顏什麼的,是個什麼路數的妖魔鬼怪?」

  被點名的吏部侍郎渾身一激靈,冷汗「唰」地瞬間濕透了中衣後背。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搶出班列,聲音抖得如同狂風中的枯葉:

  「陛…陛下容稟。這完顏胡沙虎,乃是…乃是金國末年的權臣、大將。他…他打仗的本事…呃…」

  侍郎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幹得冒煙,「實在…實在稀鬆平常,不堪大用!當年在野狐嶺,他統率金國精銳,結果…結果被蒙古鐵木真打得丟盔棄甲,抱頭鼠竄!損兵折將,一敗塗地!金國元氣,就是那一仗被生生打散了大半!」

  他偷眼瞥向龍椅,只見老朱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眼神銳利如鉤,嚇得他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硬著頭皮,聲音越發艱澀:

  「可…可這廝吃了天大的敗仗,不思己過,反倒…反倒疑心重重,認定當時的金國皇帝完顏永濟要治他的死罪!他…他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竟然悍然帶兵殺回中都城(今北京),發動兵變!衝進皇宮,把衛紹王…給…給挾持囚禁了!自己獨攬朝綱,成了金國實際的…太上皇!把好端端的朝堂,攪得烏煙瘴氣,人心離散…最終…最終金國……」

  侍郎的聲音戛然而止,後面那句「離亡國不遠了」無論如何也不敢出口,但那慘澹的結局,早已明明白白地寫在了他慘白如紙的臉上和絕望的眼神里。

  ---

  吏部侍郎口中「挾持皇帝」、「獨攬大權」、「金國完蛋」這些詞,每一個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勛貴隊列里安慶侯仇成的心尖上。

  完顏胡沙虎…造反…九族…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仿佛已經看到劊子手雪亮的鬼頭刀高高舉起,自己全家老小、仇氏滿門的人頭,像熟透的西瓜一樣骨碌碌滾落在腥臭的刑場泥地里!

  這哪裡是要命?這是要把他仇家連根拔起,祖墳都要刨開挫骨揚灰啊!

  一股刺骨的寒氣猛地從腳底板竄起,直衝天靈蓋!


  「噗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安慶侯仇成,這位當年也是提著腦袋跟著朱元璋衝鋒陷陣、血水裡滾出來的悍將,此刻竟像根被伐倒的朽木,雙眼翻白,口角流涎,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後砸倒在地,當場人事不省!

  殿內,朱元璋聽著侍郎的講述,那雙鷹隼般的利眼掃過殿外癱軟如泥的仇成,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冰冷的鎏金龍頭,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鐵摩擦般的刺耳寒意,清晰地穿透殿內殿外死寂的空氣,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這個仇鸞…最好別是那個完顏什麼虎…否則咱……」

  後面那句充滿血腥氣的威脅尚未出口,殿外勛貴堆里,剛被手忙腳亂的下屬掐著人中、悠悠醒轉一絲的仇成,恰在此時模模糊糊捕捉到了老朱那冰冷刺骨的「否則咱……」。

  這三個字,如同閻羅王索命的勾魂牌,瞬間抽走了他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

  「噗通!」

  又是一聲悶響。剛剛被扶起一半的安慶侯,眼白一翻,喉嚨里「呃」地一聲怪響,身體再次徹底軟倒,比前一次更沉、更重,徹徹底底暈死過去,任憑旁人如何掐捏呼喊,再無一絲反應。

  奉天殿內外,陷入了比之前更甚百倍、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風似乎都停滯了,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銀,壓得人喘不過氣。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地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上,又驚恐地瞥向殿內那至高無上的身影。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外亂作一團搶救仇成的人群,又移向殿內。

  那些曾經熟悉無比的面孔——徐達、湯和、李文忠……一張張開國功臣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煞白如紙的驚恐,眼神躲閃游移,昔日縱橫沙場的銳氣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畏懼和自保的本能。

  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朱元璋的心頭,越收越緊。

  幾年?不!就在幾年前,為了這大明的江山,這幫老兄弟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提著刀就敢往死人堆里沖?天塌下來也敢用肩膀扛一扛的狠角色!刀山火海,何曾皺過眉頭?

  可如今…怎麼都變成了這般模樣?

  就因為咱老朱坐了這龍椅,穿上了這身龍袍,他們就怕了?怕到這等地步?

  還是因為…他們現在都成了公侯,家裡良田阡陌相連,金山銀海堆滿庫房,嬌妻美妾環繞,兒孫繞膝承歡…

  這潑天的富貴,這蝕骨的安逸,把他們的骨頭都泡軟了?

  連帶著那份敢把天捅個窟窿的膽子,也跟著縮水成了米粒大小?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一張張曾經熟悉、此刻卻寫滿陌生怯懦的臉上緩緩划過。

  那些躲閃的眼神,那些微微顫抖的指尖,那些下意識佝僂起來的肩背…這一切,都指向一個讓他心頭猛然劇震、如同被閃電劈中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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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明悟,在朱元璋的心湖深處悄然滋生,迅速蔓延開來,凍僵了四肢百骸。

  他親手創立的這套世襲軍戶制度,本意是好的。

  讓將士們有田可耕,有糧可食,有屋可居,子子孫孫,世代相承,為大明的江山永固鑄就一道鐵打的藩籬。

  軍戶世襲,兵源不絕,聽起來何等穩固!

  可現在看來…這鐵打的算盤裡,似乎漏掉了最致命、最兇險的一環!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讓將士們安身立命,算到了讓兵源源源不絕,卻唯獨算漏了一樣東西——人心!

  這人啊,一旦在那富貴窩、溫柔鄉里浸泡得久了,那曾經在屍山血海里用命熬煉出來的膽氣,那刀口舔血磨礪出的狠勁兒,那為了活命豁出一切的亡命血性…

  就會被這蜜糖般的安逸,被這暖洋洋的富貴,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消磨掉!啃噬掉!

  最終養出來的,恐怕不是能保家衛國的下山猛虎,而是一群連刀都提不起來、只會在圈裡哼哼唧唧等著餵食的…肥羊!

  就像那天幕里被俺答嚇得龜縮京城、醜態百出的仇鸞!

  就像此刻奉天殿外,被一個後世子孫的名字、被皇帝半句未竟的威脅,就生生嚇暈過去的開國侯爺!

  他打造的根基里,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埋下了一顆名為「安逸」的毒瘤!

  而這顆毒瘤,此刻正無聲無息地釋放著蝕骨的毒液,銷魂的軟筋散,啃噬著他親手打下的鐵血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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