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只剩下暴虐的朱高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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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光芒映照下的畫面,熟悉得令人心悸。

  依舊是那個身形肥胖、穿著明黃太子常服的朱高熾。

  他艱難地跪伏在冰冷的金磚上,寬厚的脊背因這個姿勢而顯得更加臃腫笨拙。

  他的額頭緊貼著地面,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懇求,透過天幕,清晰地迴蕩在洪武十三年的時空:

  「父皇!三弟高燧年輕識淺,一時糊塗,受人蠱惑!兒臣懇求父皇念在骨肉親情,網開一面!兒臣願以太子之位擔保,三弟定當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求父皇……開恩吶!」

  畫面拉近,朱高熾那張敦厚的臉上,涕淚縱橫,情真意切。

  他的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言辭如此懇切,仿佛真是一個為了保全弟弟不惜一切的仁厚兄長。

  這場景,與之前他為二弟朱高煦求情的畫面,何其相似!只不過,上一次的主角是桀驁的漢王,這一次換成了安分的趙王朱高燧。

  洪武朝奉天殿前,寂靜無聲。無數道目光複雜地投注在天幕上那位「仁厚」的太子身上。

  文臣班列中,或有微微頷首者,似為太子之「仁德」所感。

  但更多的,尤其是勛貴武將的隊列里,卻是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翻湧的難以言喻的審視與……寒意。

  一次是仁厚,兩次呢?尤其是在知曉了未來漢王朱高煦數次謀逆、趙王朱高燧亦不安分的前提下?

  這位太子爺,是真的顧念手足情深,還是……深諳帝王心術,懂得在何時、以何種姿態出現,才能既踩住弟弟們的脖子不讓他們翻身,又能在父皇心中和天下人面前,博取最大的「賢名」?

  勛貴班列靠後的位置,宋國公馮勝微微側了側頭,花白的鬍鬚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身旁的定遠侯王弼,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老僧入定。

  沒有聲音。只有馮勝那乾癟的嘴唇,以微不可見的幅度,極其緩慢地翕動著,如同默誦經文。那細微的肌肉牽動,傳遞著只有王弼這等老搭檔才能瞬間意會的冰冷信息:

  「李景隆……是放水……還是真廢物?」

  王弼的眼皮同樣紋絲不動,仿佛凝固。但他那同樣鬆弛的嘴角,卻以同樣微妙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這細微的變化,落在馮勝眼中,便是最清晰的回應:

  「寧信放水……不信廢物!」

  馮勝的嘴角又動了動,這次牽扯的肌肉線條更冷硬一分:

  「太子……是真仁厚……還是假慈悲?」

  王弼那如古井般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譏誚,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嘴唇的弧度幾乎未變,卻傳遞出更深沉的寒意:

  「上有猜忌之君父……下有奪命之手足……真仁厚者……活不過……一年!」

  無聲的交流,在唇齒方寸間完成。

  兩個歷經洪武朝血雨腥風、看透權力傾軋本質的老狐狸,用他們特有的方式,對天幕上那位涕淚橫流的太子,做出了最冰冷、也最可能的評判。

  那「仁厚」的面具之下,藏著的或許是比刀鋒更銳利、比寒冰更刺骨的帝王心術。

  李景隆戰場上的「無能」尚可爭論是真是假,但一個在權力漩渦中心活下來並穩居東宮二十年的太子,其「仁厚」……

  呵呵,騙騙天下人則可,焉能騙過他們這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鬼?

  天幕上永樂二十一年的漢王府,朱高煦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太師椅前。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寒意,夾雜著被徹底愚弄的暴怒和深不見底的絕望,如同決堤的冰河,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意志!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緊接著,仿佛支撐他整個世界的最後一根脊樑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斷!

  朱高煦那高大魁梧、曾經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如同猛虎的身軀,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般,頹然向後重重跌坐進寬大的太師椅中!

  沉重的身軀砸得紫檀木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癱在那裡,一動不動。英俊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那雙曾經燃燒著野心和桀驁光芒的眸子,此刻空洞地大睜著,失去了所有焦距,茫然地望著虛空,又仿佛穿透了屋頂,望向某個不可知的深淵。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書房內只有朱高煦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空洞的眼中才緩緩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光,但那光里沒有生氣,只有一片荒蕪的灰燼。

  他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向侍立在角落、大氣不敢出的王府長史,聲音嘶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

  「去……傳本王令……」

  長史連忙躬身:「臣在!王爺吩咐!」

  朱高煦的目光渙散,仿佛在看著長史,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遠的地方。

  「告訴……府里那些……吵著要跟本王去漠北『建功立業』的護衛們……」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散了……都散了吧……」

  「各回各營……以後……也不會再去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漠然:

  「若……若有誰想離開本王……另謀高就的……盡可離去……」

  「本王……本王之前發的……那五十兩齣征安家費……」他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就當……就當是本王賞的……路費了……」

  長史聞言,心頭猛地一跳!五十兩!那可不是小數目!這兩次預備出征幾乎掏空了王府帳上的現銀,甚至變賣了許多值錢的東西!就這麼……白送了?他下意識地抬頭,想從王爺臉上看出是否氣糊塗了,卻只看到一片死寂的麻木。

  「王……王爺……」長史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那其他已經領了銀子、並未說要離開的護衛……還有府里各處支應的銀錢……是否……是否要設法……收回……」

  「收回」二字如同火星,瞬間點燃了朱高煦死灰般情緒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暴戾!

  「收?!!!」

  一聲炸雷般的咆哮猛地從太師椅上爆發!

  朱高煦如同受傷的猛虎般霍然挺直了上半身!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死死瞪著長史,那眼神中的凶戾和狂怒,嚇得長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篩糠!

  「本王發出去的錢糧——!」朱高煦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再收回來——?!」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堅硬的花梨木茶几上!「啪嚓!」一聲脆響,厚實的桌面竟被硬生生拍裂!木屑飛濺!

  「你讓本王的臉——!」朱高煦咆哮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長史臉上,「往哪裡放——?!往哪裡放——?!!」

  狂怒的咆哮在書房內迴蕩,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長史匍匐在地,抖如秋風落葉,連聲告罪:「王爺息怒!王爺息怒!臣……臣失言!臣該死!」

  朱高煦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那赤紅的雙目中,暴怒之下,卻是一種更深沉的、無法排解的絕望和空虛。

  他仿佛被這瞬間爆發的怒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那挺直的上半身再次如同被砍斷的旗杆,頹然、沉重地砸回太師椅寬大的靠背里。

  書房內只剩下他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良久,那喘息聲中,才泄出一句微弱、疲憊、卻又帶著一種破罐破摔般狠厲的命令,飄向跪伏在地的長史:

  「府里……沒錢了……」

  「那就……加租……」

  「告訴那些莊頭……今年的租子……加……加三成……」

  「一粒……也不能少……」

  話音落下,朱高煦便徹底癱軟在那象徵著王爵尊榮的太師椅中。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空洞的眼神望著雕樑畫棟的屋頂,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著這具曾經雄心萬丈、欲與天爭的軀體,尚存一絲活氣。天幕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將那身親王蟒袍照得華貴依舊,卻再也照不亮那雙熄滅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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