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南北兩座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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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天巨幕,光華如瀑,將洪武十三年的目光,引向一片初具規模的煌煌宮闕——北京。

  畫面由高空俯瞰。一座嶄新的、格局方正宏大的宮殿群在北方大地上鋪展開來。

  雖無南京紫禁城那般歷經十數年營建的層疊深邃與精雕細琢,卻透著一股新生的雄渾與撲面而來的帝王氣魄。

  旁白音沉穩響起:「永樂十五年四月,北京西宮營建告竣!含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及附屬殿宇,凡一千六百三十餘楹!」

  鏡頭倏然拉近,聚焦於核心——新建的北京奉天殿!

  殿宇巍峨,重檐廡殿頂覆蓋著簇新的黃琉璃瓦,在北方澄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燃燒的金色火焰。

  殿基高聳,由巨大的青白石條砌築,陡峭的丹陛直通殿門,彰顯著無上威儀。

  然而,仔細看去,這殿宇的規模,似乎比南京的奉天殿略小了幾分,少了幾分江南的靈秀繁複,多了幾分北地的粗獷硬朗。

  殿前廣場開闊,新鋪的「金磚」光潔平整,卻還未來得及染上太多歲月的包漿與人氣,顯得有些空曠寂寥。

  殿內樑柱斗拱嶄新,彩畫鮮艷奪目,卻少了南京奉天殿那種浸潤著歷史煙雲的深沉底蘊。

  畫面巧妙分割!

  左半幅:是這嶄新、恢弘卻又略顯「生澀」的北京奉天殿。

  右半幅:瞬間切換回洪武十三年,此刻眾人所處的南京奉天殿!

  兩相對比,衝擊力無與倫比!

  南京奉天殿,歷經十數年精心營造,早已氣象萬千。

  其規模更為宏大,殿頂琉璃瓦色澤溫潤深沉,飛檐翹角舒展如鵬翼,雕樑畫棟極盡工巧,每一處細節都沉澱著江南的富庶與匠心的極致。

  殿內巨大的金絲楠木柱散發著幽香,地面金磚被無數腳步磨礪得溫潤如玉,光可鑑人。一種厚重的、沉澱的、無可替代的帝王威儀,從每一塊磚石、每一根梁木中透射出來,那是時間與權力共同澆築的豐碑!

  奉天殿內,洪武十三年。

  龍椅之上,朱元璋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天幕上那並立的新舊兩座奉天殿。

  沒有暴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重的瞭然。最後一絲關於老四(朱棣)可能不會真正遷都的、渺茫的幻想,如同風中殘燭,被這鐵一般的畫面徹底吹熄了。

  身旁的馬皇后,保養不當而有些粗糙的手下意識地、緊緊地攥住了丈夫龍袍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她望著天幕上那座嶄新卻陌生的北京奉天殿,再低頭看看腳下這浸潤著無數心血與記憶的南京金磚,一股巨大的、被時代洪流拋棄的悲涼感洶湧而至。

  遷都,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和重八(朱元璋),還有他們寄予厚望的標兒(朱標),未來都將長眠於這鐘山之陽。

  而他們的子孫後代,將遠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登基、理政、生活。

  孝陵、太子陵,將不再是帝國的心臟,而將成為真正的、孤懸於南方的「孤家寡人」!香火可會冷清?祭奠可會斷絕?這份被空間割裂的孤寂與冷落,讓她這位歷經滄桑的皇后,也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太子朱標站在御階之下,仰望著天幕,臉色蒼白如紙。

  他比父母更清晰地看到了遷都背後帝國戰略重心的徹底北移,看到了南京無可避免的衰落。

  而他為自己規劃的、未來守護在父母陵寢旁、輔佐新君的藍圖,也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座精心營造的陵墓,在未來的歲月里,漸漸被北方的塵埃所遺忘,只剩下鐘山的風雨相伴。巨大的失落與一種身為「前朝象徵」的悲愴,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殿內三人,帝、後、儲君,在這一刻,被天幕上那座北方的宮殿,釘在了無聲的、關於離別與孤寂的十字架上。

  --

  死寂持續了許久。

  朱元璋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靠回了龍椅。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決斷。他不再看天幕,而是轉向御案。

  內侍太監早已研好濃墨。朱元璋伸出骨節粗大的手,拿起那支沉重的御筆。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筆鋒飽蘸墨汁,落在案頭一份攤開的、關於修訂《皇明祖訓》中「諸王陵寢規制及祭祀」條款的奏疏上。


  沒有猶豫,沒有不舍。

  硃筆如刀,力透紙背!將其中「後世子孫,當以孝陵為尊,依制祔葬鍾陽,永享血食」等要求後世帝王必須葬在南京孝陵周圍的字句,狠狠划去!濃黑的墨跡如同猙獰的疤痕,覆蓋了那些象徵著家族永恆團聚的舊夢。

  「遷吧……都遷吧……」朱元璋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摩擦,「孤零零的墳頭,總好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卻無比銳利的忌憚,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總好過再來一場『高平陵』!」

  司馬懿奪權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讓他寧可讓子孫後代散落四方,也絕不敢再讓他們像曹魏宗室那樣,被權臣堵在祖墳邊一鍋端了!

  他目光掃過偏殿方向,那裡躺著因天幕刺激而吐血昏迷、至今未醒的韓國公李善長,心中竟掠過一絲扭曲的慶幸:老李,你就這麼睡著吧……睡著了,對大家都好。至少,咱的閨女(臨安公主)和女婿(李祺),或許能躲過那場註定的清算。

  殿內的沉重並未蔓延至殿外廣場。

  廣場上的勛貴們,同樣仰頭看著天幕上那兩座對比鮮明的奉天殿。短暫的驚愕之後,這群老狐狸迅速交換著眼色,臉上很快堆起了「義憤填膺」和「無比忠誠」的表情。

  「嘖!瞧瞧!瞧瞧這北京修的奉天殿!」宋國公馮勝第一個扯著嗓子,聲音洪亮得足以讓殿內隱約聽見,他指著天幕,一臉痛心疾首,「這也太……太寒磣了!小家子氣!看看那殿頂,看看那柱子!哪比得上咱們應天奉天殿一根腳趾頭?永樂爺……唉,也是被北邊那些韃子逼得沒法子,倉促上馬,能修成這樣就不錯了!可要說氣象、說底蘊?給咱們南京的提鞋都不配!」

  「馮公說得太對了!」定遠侯王弼立刻大聲附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旁邊藍玉臉上,「這新殿,看著是亮堂,可就是一股子……暴發戶的味道!空蕩蕩的,沒魂兒!哪像咱們腳下這座?每一塊磚都浸著陛下的龍威,每一根梁都刻著開國的氣運!這才是真正的奉天承運之所!」

  「就是就是!」

  「沒錯!差遠了!」

  「還得是咱洪武爺修的殿宇,氣派!厚重!」

  一時間,廣場上馬屁如潮,勛貴們眾口一詞,極盡貶低北京新殿之能事,將南京奉天殿捧到了天上。他們神情激動,語氣真誠,仿佛發自肺腑地為南京這座「祖庭」鳴不平。

  永昌侯藍玉抱著膀子,冷眼旁觀著這群老兄弟的表演。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充滿諷刺的弧度。等到眾人聲音稍歇,他才慢悠悠地,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小點好……小點結實。修那麼大幹嘛?萬一……萬一哪天塌了,」他頓了頓,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天幕上那宏偉的南京奉天殿,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緊閉的奉天殿大門,「……還不得砸死一堆人啊?」

  這話如同冰水潑進油鍋,讓周圍瞬間一靜!馮勝、王弼等人臉上的「激憤」都僵了一下,眼神閃爍,不敢接話。藍玉卻像沒事人一樣,懶洋洋地重新抱緊了胳膊,抬頭望向九天之上。

  天幕的光芒,映照著廣場上這群即將遠征安南、去搏殺自己封地的驕兵悍將。

  他們口中貶斥著北京的「小」,心中卻在熊熊燃燒——那安南的萬頃沃野,那未來屬於他們自己的、雖小卻唯我獨尊的「奉天殿」!

  比起留在這座註定要漸漸冷落的、屬於別人的巨大宮殿陰影下,遠方那片可以自由馳騁的天地,才是他們真正的渴望!

  百戰餘生的目光穿透天幕的幻影,仿佛已看到了安南熾熱的陽光,和他們自己親手立起的、染血的一座座「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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