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功過賞罰:齊黃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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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城頭,江風獵獵。

  李景隆一身騷包的錦袍,憑欄遠眺,俊朗的臉上帶著幾分剛剛做出「重大人生決定」後的憂鬱(自認為)和決然(自認為)。

  他正醞釀著情緒,準備跟身邊的徐輝祖(徐允恭)好好傾訴一下自己即將「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的「悲壯」心境。

  就在此時,九天之上的天幕光華流轉,那場關於建文帝下落的「走近科學」懸疑大戲,清晰地落入了武昌城所有人的眼中耳中。

  李景隆臉上的憂鬱和決然瞬間凝固。

  他伸長脖子,豎著耳朵,聽著天幕一條條分析建文帝可能的歸宿。當聽到「出家為僧」這個選項,並被天幕著重渲染時,李景隆那張漂亮的臉蛋,「唰」地一下全黑了!

  「什……什麼玩意兒?!」李景隆猛地跳了起來,指著天幕,聲音都變了調,「出家?!當和尚?!他朱允炆……未來可能去當和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強烈的「被碰瓷」感直衝腦門!

  他剛剛才痛定思痛(其實主要是被天幕嚇的),決定捨棄花花世界,去當個清心寡欲的和尚,以求未來平安著陸。

  結果倒好!他選定的「榜樣」,未來的皇帝,也他媽去當和尚了?!這算什麼?同是天涯淪落人?難兄難弟?佛門雙廢?!

  一想到未來可能在某個破廟裡,跟那個丟了江山的慫包草包皇帝朱允炆排排坐,一起敲木魚念經,甚至可能還要論個「師兄師弟」,李景隆就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直衝喉嚨!

  「不行!絕對不行!!」李景隆猛地抓住旁邊徐輝祖的胳膊,力道之大,差點把這位魏國公世子拽個趔趄。

  他英俊的五官因為急迫和嫌棄而顯得有些扭曲,聲音又快又急,仿佛晚一秒就會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允恭!我的好恭叔!快!快幫我打聽打聽!這武昌城附近,有沒有道觀?!清淨點的,香火旺點的!要快!!」

  徐輝祖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信仰急轉彎弄得一愣,下意識問道:「道觀?九江你不是說看中了歸元寺的素齋……」

  「素齋個屁!」李景隆粗暴地打斷,一臉嫌惡,「誰要去跟那個慫包拜一個佛!晦氣!太晦氣了!」

  他像是甩掉什麼髒東西一樣連連擺手,隨即眼睛一亮,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用力搖晃著徐輝祖:

  「道觀!對!道觀!允恭,我聽說武當山就在附近?那裡是不是有個特別厲害的……叫什麼來著?張……張三丰?對!張真人!那可是得道真仙啊!」

  李景隆的眼睛閃閃發光,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和新的人生燈塔,「咱上武當山!拜張真人去!修道!求長生!當神仙!不比跟那個丟江山的廢物當同門強一萬倍?!」

  徐輝祖看著這位變臉比翻書還快、對信仰挑挑揀揀如同選衣服的曹國公世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幾下。

  他抬頭望了望天幕上那個依舊模糊不清的和尚剪影,又低頭看了看眼前這位對出家避之唯恐不及、只想趕緊「得道成仙」的活寶,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誕感撲面而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行……行吧。武當山,張真人……我派人去打聽打聽,看看這位『神仙』……收不收你這種臨時抱道腳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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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天之上的天幕,光芒流轉,將洪武十三年的時空,粗暴地拽入應天皇宮那場浩劫的餘燼之中。

  畫面劇烈晃動,充斥著濃煙、斷壁殘垣和驚惶奔走的宮人身影。鏡頭最終定格在一處燒得焦黑、幾成白地的宮殿廢墟前。殘破的琉璃瓦下,隱約可見扭曲的樑柱骨架。

  一個身披染血明光鎧、渾身煙塵的高大身影,踉蹌著撲到廢墟中央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蜷縮成焦炭狀的屍體前。正是燕王朱棣!

  「允炆!我的傻侄兒啊——!!!」

  一聲撕心裂肺、飽含「悲痛」的哭嚎,如同受傷的孤狼嗥叫,瞬間刺破了天幕下的寂靜。

  朱棣雙膝重重砸在滾燙的瓦礫上,伸出顫抖的、沾滿血污的大手,似乎想觸碰那具焦屍,卻又在咫尺之遙猛地停住,仿佛承受著錐心之痛。

  他寬闊的肩膀劇烈起伏,頭顱深埋,悲聲不絕:

  「四叔……四叔是來幫你清除那些蒙蔽聖聽、禍亂朝綱的奸佞小人的啊!你怎麼……你怎麼就想不開,點火把自己燒了呀!傻孩子!你讓四叔……讓四叔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父親交代啊——!」


  涕淚橫流,聲嘶力竭。那情真意切的模樣,仿佛真是痛失至親、肝腸寸斷的親叔叔。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黑壓壓的勛貴武將隊列里,短暫的死寂後,響起一片此起彼伏、極力壓抑卻依舊清晰的「嗤——」聲。

  永昌侯藍玉抱著膀子,嘴角咧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諷弧度,對著身旁的宋國公馮勝低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

  「嘖,咱這位燕王殿下……這唱念做打的功夫,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啊?比在北平王府門口,當著百姓面表演吃那餿泔水的段位,高多了!」

  馮勝捋著鬍鬚,渾濁的老眼裡也滿是洞悉世情的嘲弄:「可不是麼?建文皇帝是死是活,重要嗎?只要他『死』了,而且必須是『自己想不開』燒死的,不能是別人殺的,更不能是被他親叔叔逼死的……這戲碼,是給天下人看的。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玩味,「叔叔接侄子的皇位,翻遍史書,好像也沒幾個能名正言順的吧?周公輔成王?嘿,周公最後可沒自己坐上去。」

  離他們不遠處的文官堆里,也有低低的議論飄出:「定性自殺……這步棋倒是絕。只是這哭……未免用力過猛了些。」

  另一個聲音帶著點學究氣的擔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燕王此舉,雖解一時之困,恐遺後世口實啊。」

  奉天殿內,氣氛則截然不同。

  朱元璋端坐龍椅,身體微微前傾。

  他看著天幕上兒子朱棣那「悲痛欲絕」的表演,臉上沒有任何悲痛,反而從鼻孔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冰冷刺骨的冷哼。

  那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天幕的幻象,直接剜出朱棣心底那點算計。

  然而,當畫面一轉,一隊隊如狼似虎的燕軍士兵,粗暴地踹開一座座高門府邸,將一個個身著文官常服、或驚恐萬狀、或強作鎮定、或破口大罵的官員從家中拖拽出來,推搡著押向未知的黑暗時……

  老皇帝眼中那點冰冷的嘲弄瞬間被一種灼熱的、近乎亢奮的光芒取代!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殿內迴蕩,驚得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標和韓國公李善長等人心頭一跳。

  「抓!抓得好!」 朱元璋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和快意,手指幾乎要點穿天幕上那些被押解文臣的臉,「就是這幫混帳東西!整天就知道攛掇!削藩!削藩!把咱的兒子當豬狗一樣逼!害得咱老朱家骨肉相殘!允炆那傻孩子就是被他們教唆壞的!剝皮!統統給咱剝皮實草!掛到城門口示眾!讓天下人都看看,挑唆天家骨肉相殘的下場!」

  「剝皮」二字,如同兩道帶著倒刺的冰錐,狠狠扎進殿內每個人的耳膜!

  侍立在勛貴隊列最前方、靠近殿門的潁國公傅友德,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劇烈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永昌侯藍玉。

  這位驕橫不可一世的悍將,此刻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湧出豆大的冷汗,順著鬢角滾滾而下,連他腳下光潔的金磚地,都洇濕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兩個字,如同最恐怖的夢魘咒語,瞬間喚醒了藍玉心底最深沉的恐懼,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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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袁州府分宜縣,一座僻靜的小院內。

  黃子澄(此時仍是洪武十三年的普通讀書人黃湜)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天幕上,燕軍士兵衝進他未來府邸的畫面,妻兒老小的哭喊尖叫,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

  「完了……全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九天之上那決定他未來命運的巨幅光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五花大綁,押赴刑場,劊子手雪亮的大刀高高舉起……

  「恨啊!我恨啊!」 黃湜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桌上,指骨瞬間破裂,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無盡的悔恨和絕望在胸腔里燃燒,「那皇宮……那天怎麼就起火了!怎麼就起火了!我……我為什麼不在裡面!為什麼不能像……像那具焦屍一樣,直接跳進去燒個乾淨!一了百了!」

  他痛苦地抱住頭,蜷縮在石凳上。

  他知道,無論建文帝是死是活,無論燕王朱棣的表演多麼拙劣,這場席捲天下的滔天巨浪,總需要幾個「罪魁禍首」來承擔所有的罪責,來平息新皇的怒火,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而他黃湜(黃子澄),還有那個齊泰,就是天幕欽定的、最大的靶子!

  誅九族?恐怕能痛痛快快砍頭,都已經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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