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直趨應天:嫡親遠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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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那冰冷無機質的聲音,如同漠然宣判,將建文四年正月的動向一字字砸向洪武十三年的奉天殿:

  「……建文四年正月初一,建文帝將遷往蒙化的朱橚召回南京。命魏國公徐輝祖率兵援山東。」

  「魏國公徐輝祖?」

  徐達猛地抬頭,虎目圓睜,死死釘在天幕那幾個字上。

  一股冰冷的錯愕瞬間攫住了他。

  魏國公?這爵位是他徐達的!可「徐輝祖」是誰?

  他徐達膝下幾個兒子,長子允恭,次子添福、增壽,哪來的「輝祖」?

  徐達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爬——莫非是哪個他不知道的庶子?還是……這未來的魏國公府,竟換了主人?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壓抑的抽氣聲。龍椅上的朱元璋,面沉似水,眼神銳利如刀,在徐達身上掃過,又投向那變幻莫測的天幕,似乎在無聲地審問著未來的變局。

  「陛下,魏國公,」老成持重的李善長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捋了捋鬍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建文帝名諱允炆。這『允』字,豈容臣子之名再犯?依老臣淺見,允恭賢侄,恐怕是避了天家名諱,才更名『輝祖』。」

  「避諱?」徐達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冷汗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滲出。

  原來如此!是允恭!可這口氣剛松下去,另一股更沉重、更粘稠的憂慮又猛地堵上了心頭——

  允恭!他未來的長子,魏國公府的繼承人!

  天幕昭示,未來允恭(輝祖)領兵去山東,對抗的是誰?是他的姐夫,燕王朱棣!是他親姐姐的夫君!

  徐達只覺得喉頭髮緊,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瀰漫開來。

  他徐家一門忠烈,怎麼未來竟被逼到如此骨肉相爭、進退維谷的地步?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龍椅方向,只見朱元璋的目光也正沉沉地壓過來,那目光複雜難明,帶著帝王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千里之外的武昌,年輕的徐允恭猛地從案後站起,帶倒了手邊的茶盞。褐色的茶湯潑在公文上,迅速洇開一片深痕,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懸於半空的天幕,「徐輝祖」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徐輝祖?魏國公?」他喃喃自語,年輕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近乎茫然的驚惶。

  「是我?還是二弟、三弟?」他用力搖頭,試圖驅散這可怕的聯想。

  父親徐達為人方正,絕不可能另生庶子。未來的魏國公,必然是他徐允恭,或者他的嫡親弟弟!

  可無論是誰,這名字帶來的都是滔天巨浪!

  「不…不會是我……」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微弱地掙扎。

  若真是他徐允恭,未來的他,身負魏國公之爵,坐鎮南京,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必須站在建文帝一邊!必須拿起刀槍,去阻擋親姐夫朱棣的大軍!去對抗自己的親姐姐燕王妃!

  他猛地一拳砸在堅實的楠木桌案上,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

  指節傳來的疼痛絲毫不能緩解心頭的撕裂感。

  朱棣勝了,姐姐便是皇后,高熾、高煦兩個外甥……魏國公府靠著這層血脈,自然安如磐石。

  可若他徐允恭真領兵擋在朱棣面前,即便朱棣最後坐了江山,他又該以何種面目去見姐姐,去見那兩位外甥?是搖尾乞憐的降臣?還是……連累整個徐家的罪人?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年輕挺拔的肩膀頹然垮了下來。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未來被釘在「忠義」與「親情」的夾縫中,動彈不得,只能在府邸深處,咬碎牙齒,煎熬度日。

  駙馬都尉梅殷悠然自得地倚在奉天殿外的暖榻上,透過雕花窗欞,望著天幕上「命駙馬都尉梅殷任總兵官,鎮守淮安」的字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鎮守淮安?」他輕輕哼了一聲,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呷了一口,「建文這小子,倒也給姑父派了個好差事。」

  淮安,扼守運河咽喉,位置緊要。

  可梅殷心裡明鏡似的。天幕早已昭示結局——朱棣贏了!建文不過是在做最後的徒勞掙扎。


  他梅殷去淮安,不過是走個過場,給建文帝一個「託付顧命重臣」的安慰罷了。

  難道還真要他梅殷像鐵鉉那樣死守濟南,或者學李景隆那個蠢貨,把幾十萬大軍白白葬送,最後落得個遺臭萬年的下場?

  「呵,」梅殷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眼神里閃爍著精明的算計,「我梅殷豈是那等愚忠之輩?李景隆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鑑。」

  他只需在淮安擺出個忠君勤王的姿態,守住城池,對得起建文那份託付便足夠了。

  朱棣大軍壓境時?他自有分寸。

  寧國公主可是馬皇后所出的嫡長女!是朱棣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妹!

  就憑這層牢不可破的「嫡親」關係,他梅家便是朱棣的至親。

  朱棣得了天下,還能虧待了他這位嫡親的妹夫不成?到時候,他梅殷不僅無過,說不定還能因「保全淮安」、「順應天命」而再得一份富貴榮華。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萬全,幾乎要為自己的深謀遠慮撫掌讚嘆。

  臉上那副「忠厚長者」的面具下,儘是對未來安穩富貴的篤定。

  他渾然不知,天幕未曾揭示的殘酷未來里,正是他在淮安那「盡忠職守」的種種作為,將徹底點燃朱棣的怒火,為他和寧國公主招致何等淒涼的晚景。

  若他此刻能窺見一絲那未來的慘澹,定會狠狠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天幕演示了有多久,燕王朱棣就觀看了有多久,甚至脖子已經動不了,也沒有發沉。

  他負手站在奉天殿外的憑欄旁,身影挺拔如標槍,目光穿透窗紙的微光,牢牢鎖定在虛空中那片變幻的天幕上。

  建文帝調兵遣將的部署——召回朱橚、派徐輝祖援山東、令梅殷守淮安——清晰地映在他幽深的瞳孔里。他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形成一個冷硬而充滿侵略性的弧度。

  「召回廢周王?呵,示恩於叔父,欲收宗室之心,晚了!」朱棣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金屬般的鏗鏘。

  天幕揭示的未來走向,如同最精準的輿圖,為他指明了方向。建文在調兵,在布防,試圖堵住他南下的缺口。可這些動作,在朱棣看來,不過是困獸最後的爪牙。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天幕上那四個仿佛用鮮血書寫的、充滿一往無前氣勢的大字上——

  直趨應天!

  一股滾燙的、足以焚毀一切猶豫和顧慮的激流瞬間沖遍四肢百骸。

  朱棣猛地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藩王」的謹慎與克制被徹底點燃、焚盡,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屬於帝王的、對那至高無上寶座的熾熱渴望!

  「應天……」他近乎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仿佛咀嚼著世間最甘美的果實,又似在宣判一個王朝的終結。

  那金陵城中的龍椅,那九五至尊的寶座,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這般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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