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藳城之戰:奉天殿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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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內。

  龍涎香的氣息依舊沉靜,卻壓不住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風暴。

  朱元璋高踞龍椅,面無表情地看著天幕上那三場被「神風」主宰的戰役,聽著朱棣那「天命所在」的宣言,也「聽」到了殿外勛貴們關於「天命在燕」的譁然議論。

  洪武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龍椅扶手上,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敲擊著。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如同喪鐘,敲在死寂的大殿中,敲在每一個屏息凝神的大臣心上。

  他渾濁的眼皮下,精光閃爍,如同深淵中蟄伏的凶獸。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天命?」 朱元璋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打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並未看任何人,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質問那冥冥中的存在:

  「朕,才是天子!」

  「朕在,天命……便在朕的掌中!」

  「區區風沙……」 老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寒,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霸道,「焉能定乾坤?!」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後落在勛貴班列中,那位一直沉默如山、此刻卻眉頭微蹙的魏國公徐達身上。

  徐達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頭一凜,連忙垂首。

  他能感覺到,那目光中蘊含的深意和壓力。

  天幕揭示的「天命」,非但沒有讓皇帝感到欣慰,反而如同觸碰了逆鱗,激起了這位開國帝王最深沉、最不容挑戰的掌控欲!

  風暴,在無聲的龍庭之上,已然醞釀。

  --

  奉天殿東側暖閣,本是供后妃、命婦們觀禮歇息的所在。

  此刻,卻瀰漫著一種比殿外戰場更令人窒息的壓抑。馥郁的薰香,壓不住人心浮動帶來的焦灼。

  天幕的金光透過高窗,明明滅滅地映照著室內一張張或蒼白、或凝重、或驚惶的貴婦臉龐。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都聚焦在暖閣角落那個近乎癲狂的身影上——太子繼妃呂氏。

  她早已不復往日太子妃的端莊雍容。

  髮髻散亂,金釵歪斜,華麗的翟衣被抓扯得皺巴巴的。

  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天幕上朱允炆那蒼白亢奮又愚蠢透頂的「建文皇帝」形象,仿佛要將那虛影生吞活剝!

  「不!不是的!我的允炆兒不是這樣的!」 呂氏神經質地搖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是奸臣!是齊泰!黃子澄!是他們蒙蔽了聖聰!是他們害了我的炆兒!害了我的皇兒啊!」

  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怨毒。

  每當畫面閃過朱允炆一道昏聵旨意(尤其是那道「勿傷朕叔」),或是燕軍又因「天命神風」大勝時,呂氏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揮舞著手臂,對著空氣嘶喊、咒罵,狀若瘋魔。

  她試圖抓住身邊經過的王妃、命婦,想尋求一絲認同或安慰,口中顛來倒去地哭訴:「你們說!你們評評理!我的允炆兒有什麼錯?!他那麼仁厚!都是被逼的!被那些亂臣賊子逼的啊!」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驚恐的躲避和無聲的疏離。

  魏國公夫人、曹國公夫人、宋國公夫人……這些頂級勛貴的誥命,個個臉色煞白,如同躲避瘟疫般,提著裙子連連後退,迅速聚攏到遠離呂氏的另一側。她們交換著驚懼的眼神,竊竊私語:

  「瘋了……太子妃這是真瘋了……」

  「快離遠些,莫被抓花了臉!」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攤上這麼個兒子……」

  「噓!噤聲!」

  就連地位稍低的郡王妃、伯夫人等,也無人敢上前勸慰。

  偌大的暖閣,竟在呂氏周圍形成了一圈詭異的真空地帶。

  昔日圍繞太子妃的諂媚與熱絡,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鄙夷。

  呂氏,這位未來的「皇太后」,在現實的洪武十三年,已然眾叛親離,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瘋癲棄婦。


  暖閣上首,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鳳榻上,馬皇后端坐如儀。

  她穿著深青色常服,髮髻一絲不苟,面容沉靜如水,仿佛殿內殿外的喧囂都未能擾動她分毫。她的懷中,緊緊摟著年僅六歲、卻已顯出聰慧沉穩之相的皇長孫朱雄英。

  天幕上血與火的廝殺,朱允炆的愚蠢,呂氏的癲狂,都清晰地映入馬皇后深邃的眼眸。

  她面上無悲無喜,只是抱著朱雄英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這小小的、承載著大明嫡長血脈的孩子,是她此刻心中最深的牽掛和……最後的希望。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懷裡的朱雄英身上,帶著無盡的慈愛與期盼。

  然而,在無人察覺的瞬間,那目光會極其短暫、卻又極其銳利地掠過暖閣中另一個身影——燕王妃徐氏(徐妙雲)。

  徐妙雲端坐在稍下首的位置,姿態嫻靜,眉眼低垂。

  她既沒有因天幕上丈夫的勝利而露出絲毫得意,也沒有因殿內壓抑的氣氛而顯得慌亂。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如同一株風雨中兀自挺立的青竹。

  唯有在聽到某些關鍵信息(如朱棣遇險、張玉戰死)時,長袖下交疊的雙手會微微收緊,泄露出一絲屬於妻子的擔憂。

  馬皇后那偶爾掠過的目光,極其複雜。

  有審視,有考量,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對另一種可能性的權衡。

  這目光雖短,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心思玲瓏的命婦們心中激起了千層漣漪。

  坐在徐妙雲不遠處的晉王繼妃謝氏,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后那驚鴻一瞥。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皇后娘娘……她……」謝氏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心中翻江倒海,「她看燕王妃的眼神……不一樣了!」 這個認知讓她如墜冰窟。

  天幕揭示的未來如此清晰:

  太子朱標可能早逝,皇長孫朱雄英也未必能逆天改命。

  若他們都不在了……那皇位最大的競爭者是誰?

  不是那個被天幕釘在恥辱柱上的廢物加瘋子朱允炆,還能有誰?!

  只能是戰功赫赫、天命所歸的燕王朱棣!

  再看皇后此刻對燕王妃那微妙的態度轉變……

  謝氏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危機感攫住了她!她想到了天幕上那個晉王府的「未來」——

  自己的繼子朱濟熺,那個只知道躺平、毫無作為的二代晉王!

  若未來真是燕王登基,以朱棣的強勢和朱濟熺的平庸,晉王府會是什麼下場?

  削藩?圈禁?甚至……她不敢想下去!

  「不行!絕對不行!」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謝氏心中瘋長,瞬間壓倒了恐懼,「朱濟熺是前王妃所生!他無能,憑什麼讓我和我的兒子跟著一起陪葬?憑什麼?!」

  她想到了呂氏和朱允炆——一個繼妃,一個庶子(雖然後來被扶正,但出身終究差了一層),不也登上了皇位?

  雖然結果慘不忍睹,但至少證明,繼妃所出的兒子,是有機會繼承大位的!

  既然朱允炆那個廢物都能當皇帝,憑什麼自己生的、健康聰慧的兒子朱濟熥,就不能取代那個廢物朱濟熺,成為未來的晉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之火,再也無法撲滅!

  謝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野心。她不再看癲狂的呂氏,也不再看天幕上的廝殺,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山西晉王府方向。

  為了自己和兒子的未來,她必須做點什麼!朱濟熺……絕不能順利襲爵!晉王府的未來,必須掌握在她謝氏和她兒子的手中!

  至於朱允炆那個失敗的例子?謝氏心中冷笑一聲,自動將其過濾了。她的兒子,絕不會是那種優柔寡斷的廢物!她有的是手段!

  --

  奉天殿外,漢白玉台階在春日下泛著冷光。感覺殿內氣氛實在太壓抑的燕王妃徐妙雲,最終跟著馬皇后這位婆婆請求了一下,就帶著長子朱高熾,安靜地站在殿前廣場邊緣的廊柱下。

  殿內隱隱傳來的呂氏尖利癲狂的哭喊和咒罵,斷斷續續,如同鬼魅的嘶鳴,飄蕩在肅殺的空氣中。

  朱高熾雖然年幼,卻也聽得真切。他有些不安地扭動著小身子,仰起小臉,清澈的大眼睛裡帶著懵懂的疑惑和一絲害怕:「母妃……裡面……是太子妃伯娘在哭嗎?她為什麼那麼凶?她在罵誰?」

  徐妙雲心中一痛。她蹲下身,將兒子輕輕摟進懷裡,用溫暖的懷抱隔絕了那些污穢不堪的聲音。

  「熾兒乖,」 徐妙雲的聲音平靜柔和,如同山澗清泉,撫平孩子的惶惑,「裡面風大,吹迷了貴人的眼睛,有些不舒服罷了。不是什麼大事,與我們無關。」

  她知道,天幕撕開的未來,正將她的丈夫、她的家庭推向一個無法預知的漩渦中心。

  但此刻,她能做的,只是守護好懷中的稚子,在這驚濤駭浪降臨之前,為他撐起一片小小的、暫時安寧的天空。至於殿內那些投射過來的、或審視、或算計、或嫉妒的目光……暫時都是她所無能為力,也不必再關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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