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夾河之戰:兩個戰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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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展開,又換成了建文三年(1401年)三月的河北大地。殘冬的寒意尚未褪盡,肅殺之氣已瀰漫在夾河兩岸。

  【二月初九,燕王棣祭陣亡將士,悲憤焚袍,三軍泣血,誓雪前恥!】

  畫面閃過朱棣在簡陋祭台前,親手將代表王爵尊榮的錦袍投入烈火的決絕身影,以及台下黑壓壓燕軍將士眼中燃燒的復仇火焰。

  【二月十六,棣再出師!南軍盛庸擁兵二十萬屯德州,吳傑、平安駐真定,勢若鐵壁!棣洞察其隙,決意先破盛庸!】

  龐大的南軍營地與如長蛇般蜿蜒北上的燕軍形成鮮明對比。

  【三月二十,探得盛庸結陣夾河!棣率軍抵近,距敵四十里紮營!】

  【三月廿二,大戰啟!盛庸布堅陣,火器強弩密如林!】

  天幕清晰地映出南軍嚴整的陣型,黑洞洞的槍口、寒光閃閃的弩箭對準了前方,殺氣騰騰。

  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洪武時空的看客們嘴角抽搐,連議論的興致都提不起來了:

  只見年輕的燕王朱棣,竟只帶著寥寥數名輕騎,如同挑釁般,策馬從南軍森嚴的陣前疾馳而過!

  馬蹄踏起的煙塵幾乎撲到前排南軍士兵的臉上!那姿態,囂張至極,視二十萬大軍如無物!

  而更令人無語的是,面對這送到槍口下的「大禮」,盛庸軍陣中,那些緊握火銃、引弓待發的士兵們,臉上卻充滿了憋屈和無奈!

  槍口微微顫抖,最終竟無一人敢扣動扳機!只因為那道如同緊箍咒般的聖旨——「勿使朕負殺叔之名!」

  盛庸臉色鐵青,只得派出小隊騎兵象徵性地追趕。

  朱棣幾人如入無人之境,輕鬆甩開追兵,揚長而去。偵查目的,完美達成。

  南軍的士氣,卻在這滑稽而屈辱的一幕中,肉眼可見地跌落谷底。

  「唉……」廣場上不知是誰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充滿了無力感。

  連龍椅上的朱元璋,看到此景,眼角也狠狠抽搐了一下,捏著扶手的指節泛白。蠢!蠢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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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畫面急轉,殺聲震天!

  畫面中,朱棣身先士卒,揮舞長槊,親衛如狼似虎,卻一次次被南軍密集的槍林箭雨和頑強的抵抗擊退,人馬在陣前堆積。

  一員身材魁梧、面容粗獷的燕軍驍將,怒吼著脫離主陣,如同下山猛虎,帶著一彪人馬狠狠撞向盛庸軍陣!

  畫面另一側,一名同樣悍勇的南軍將領,手持大刀,渾身浴血,死死抵住譚淵的猛攻,半步不讓!

  正是莊得!他聲嘶力竭地呼喝著,竟生生將譚淵的攻勢遏制,並成功引動盛庸中軍一部前來夾擊!

  刀光一閃,血光迸濺!譚淵魁梧的身軀轟然墜馬!燕軍攻勢為之一挫!

  就在南軍因圍殺譚淵而出現一絲混亂的剎那,朱棣與大將朱能捕捉到了戰機!兩支精銳騎兵如同黑夜中的閃電,從側翼狠狠刺入南軍相對薄弱的腹地!

  畫面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血腥。朱棣的長槊精準地刺穿了剛剛斬殺譚淵、還未來得及喘息的莊得!莊得怒目圓睜,不甘地倒下。

  天幕定格在暮色中屍橫遍野的戰場,以及被親兵抬下、蓋著白布的譚淵遺體上。字幕清晰地宣告了此戰的結局——一場慘烈的平局,但燕軍折損了一員不可替代的猛將。

  天幕的光芒映照著奉天殿前勛貴班列。短暫的沉寂後,響起一個帶著幾分慶幸、幾分自嘲的大嗓門:

  「哈哈哈!吳傑?是老子兒子!安陸侯府的!」安陸侯吳復拍著大腿,笑得鬍子亂顫,引來周圍一片側目。

  他渾不在意,反而得意地環顧左右,「瞧瞧!瞧瞧!吾兒能活蹦亂跳到建文朝,還能統領大軍跟燕王對陣!這說明什麼?說明老子安陸侯府福澤深厚,沒被那勞什子藍玉案給牽連進去!哈哈哈!賺了!賺大發了!」

  他這沒心沒肺的笑聲,在肅殺的天幕氛圍下顯得格外突兀,卻也沖淡了幾分沉重。

  經歷過天幕展示的藍玉剝皮實草、鐵鉉守濟南等駭人場面,勛貴們的心態早已被錘鍊得有些「豁達」——

  跟那些比起來,自家子弟能在未來戰場上露個臉,似乎真不算什麼大事了。不少勛貴看向吳復的眼神,甚至帶上了點羨慕:是啊,能活到建文朝,還掌著兵權,可不就是「賺了」麼!


  唯有站在吳復不遠處的江陰侯吳良,臉色如同吞了黃連。他死死盯著天幕上「吳傑」的名字,眼神複雜得能擰出苦水。

  他之前還下意識以為是自己另一個不成器的兒子(畢竟長子吳高剛因守永平不利被削爵),結果鬧了半天,是人家安陸侯府的麒麟兒!再想想自己家……吳良覺得也不錯,至少也活得了建文年間,雖然被削爵,但總算保住了命。

  而在北平,燕王朱棣麾下的燕山衛將領班列中, 一個身材壯碩、穿著燕山衛副千戶服色的中年漢子——

  老譚,正死死盯著天幕上兒子譚淵戰死的那一幕,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不住跳動。

  他身邊,一個才十三四歲、卻已長得虎頭虎腦、骨架粗大的半大小子,正是少年譚淵!

  小譚淵看得兩眼放光,非但沒有半分悲傷,反而興奮地拽著父親的胳膊,壓低了聲音激動道:「爹!爹你看見沒!是我!未來的我!多威風!砍了南軍大將莊得!雖然……雖然最後也戰死了……」

  他頓了頓,小臉上滿是憧憬,掰著手指頭算,「可我是為燕王殿下戰死的!燕王殿下以後是要當皇帝的!爹你說,到時候殿下當了皇帝,念著我的功勞,還有咱家世代忠勇,怎麼著也得給您孫子,我兒子,封個伯爵吧?最不濟也得是個流爵……」

  「伯爵?!我讓你伯爵!!」老譚正憋著一股邪火沒處發,聽到兒子這沒心沒肺、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死後哀榮」的話,氣得七竅生煙!

  他猛地抬手,照著少年譚淵結實的後腦勺和屁股就是狠狠兩巴掌!力道之大,打得小譚淵「嗷」一嗓子跳了起來。

  「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想著戰死?!想著封爵?!」

  老譚壓低聲音怒吼,額角青筋直跳,「你才多大?十三!十三!給老子好好練武!好好活著!等你娶了媳婦兒,生了崽子,再想那些有的沒的!老子還沒死呢!這衝鋒陷陣、搏命換前程的差事,還輪不到你這小崽子!」

  他嘴裡罵得凶,可看著兒子揉著屁股齜牙咧嘴、卻依舊眼神發亮不服氣的樣子,一股深沉的悲哀卻悄然湧上心頭。

  作為洪武朝的世襲軍官,他太清楚這軍功爵祿背後的血腥了。

  副千戶?在洪武皇帝手下,這不上不下的位置,想給兒子穩穩噹噹地承襲下去,不拿命去填,幾乎不可能!

  他老譚自己,恐怕就註定要倒在為大明開疆拓土的路上,用這條命,給兒子換一個穩穩襲職的機會。

  至於孫子……他看了一眼還在憧憬「伯爵」的小譚淵,心中苦澀更甚。

  天幕已經昭示,兒子終究也逃不過戰死的命運,或許……真能用命給孫子搏個爵位?

  這個念頭讓他心如刀絞,只能化作更重的巴掌落在兒子身上,仿佛想把這殘酷的未來打醒、打跑。

  天幕的光芒同樣照在大明的平涼衛。一位身著指揮使常服、面容剛毅的中年將領,正沉默地望著光幕上自己(莊得)浴血奮戰、最終被朱棣一槊刺穿倒下的畫面。他正是現任平涼衛指揮使,莊得。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憋屈。

  「為朝廷戰死……是武人本分。」

  莊得在心中默念,這是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然而,看著天幕上建文朝廷那一道接一道的昏聵旨意,看著盛庸軍士兵面對朱棣偵查時那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表情,再想到自己未來就是為這樣一個束手束腳、優柔寡斷的朝廷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氣堵在莊得的喉嚨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戰死沙場後,南軍依舊在「勿傷朕叔」的枷鎖下節節敗退,最終江山易主。

  那自己的死,意義何在?難道僅僅是為了成全建文帝那點可憐的「仁德」名聲?成為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筆「力戰而亡」?

  「憋屈啊……」莊得閉上眼,將一聲沉重的嘆息壓在心底。這仗打得,太窩囊!這血流的,太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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