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混亂的奉天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朱元璋倒在兒子的懷裡,龍冠歪斜,鬢髮散亂。

  他死死抓住朱標胸前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的稻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標兒……他的標兒……他耗盡心血培養、寄予了無限期望的太子……真的……死在了他的前頭!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且是接連送走愛孫、髮妻、長子!

  朱標死死撐住父親,感受著懷中那具曾經如同山嶽般偉岸、此刻卻在劇烈顫抖的身軀,感受著衣襟被滾燙的帝王淚浸透的灼熱。

  雄英夭,母后崩,自己薨……父皇晚年,竟是在這樣的錐心刺骨中度過。

  他扶著父親的手,同樣在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

  偏殿早已亂作一團。命婦們哭倒一片,皇后崩、太子薨的消息如同兩道驚雷,將她們震得魂飛魄散。

  晉王妃謝氏臉色慘白如紙,她死死抓住旁邊燕王妃徐妙雲的衣袖,巨大的震驚讓她暫時忘卻了恐懼,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極度的困惑,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不對啊!雄英沒了,太子爺……也沒了……可太子元妃常氏不是還留下一個嫡子允熥嗎?那才是真正的嫡脈!就算……就算允炆是太子妃所出,可上有嫡兄允熥在,這……這皇位怎麼會落到允炆頭上?這……這不合禮法啊!」

  她的話語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雖然輕微,卻清晰地傳遞著巨大的疑問。

  周圍的哭泣聲似乎都小了一瞬,不少命婦都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目光隱晦地掃向癱軟在地、如同失了魂般的呂氏,又飛快地移開,帶著掩飾不住的驚疑和恐懼。

  徐妙雲靜靜地坐著,湖藍色的宮裝襯得她側臉線條如冰雕般冷冽。

  她沒有立刻回答晉王妃的疑問,只是幾不可察地、極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動作輕微至極,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和一絲冰冷的悲憫。

  允熥?一個失去母親庇護、又失去父親和嫡兄的嫡子……

  在深宮之中,在那個一心想讓自己兒子登上那個位置的繼母手中……他的命運,還用問嗎?無聲的答案,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心寒。

  天幕的幽光如同深淵之眼,冷漠地俯瞰著下方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帝王悲慟的喘息、太子強撐的沉默、群臣伏地的戰慄、女眷壓抑的悲泣……所有這一切,都未能讓它產生絲毫漣漪。

  那冰冷的金屬音,在給了所有人足夠的「消化」時間後,再次毫無感情地繼續它的陳述,如同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檔案:

  【洪武二十五年】

  【時年,大明太祖朱元璋,六十五歲。】

  【畢生心血所系之太子早逝,帝國儲君之位空懸。】

  【白髮人送黑髮人,痛徹心扉。】

  【晚年喪妻、喪子、喪嫡孫……】

  每一個「喪」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御階上那對相互攙扶的父子心頭。

  朱元璋靠在朱標身上,劇烈的喘息稍稍平復,但那渾濁的老淚卻依舊無聲地流淌,浸濕了龍袍的領口。

  他閉著眼,仿佛不願再看那天幕,不願再聽那字字誅心的宣告。

  朱標緊緊支撐著父親,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平靜,默默承受著那冰冷文字帶來的凌遲之痛。

  天幕的聲音微微一頓,幽光流轉,似乎在為接下來更重要的信息蓄勢:

  【帝國未來,繫於一身。】

  【立儲,已成迫在眉睫之國本大事。】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勛貴、藩王、文官……各方勢力目光灼灼。】

  【皆在觀望。】

  【皆在等待。】

  【皆在猜測——】

  【這位痛失至親、殺伐日漸酷烈、已至暮年的開國雄主,】

  【最終,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冰冷的字句,如同一幅沉重的畫卷在所有人眼前緩緩展開。

  一個接連失去愛孫、髮妻、長子,被無邊孤寂和悲痛啃噬的老人,一個手握無上權柄、晚年卻越發多疑酷烈的帝王,站在帝國權力的巔峰,腳下是暗流洶湧的朝堂,身後是虎視眈眈的成年藩王兒子們……而他的選擇,將決定整個大明未來的走向。


  整個奉天殿,陷入一種更深沉的死寂,連壓抑的哭泣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驚魂未定的勛貴,還是抖如篩糠的文官武將,甚至是秦晉燕等幾位成年藩王,都下意識地、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御階之上。

  望向了那個靠在太子懷中、閉目垂淚、身軀微微佝僂、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老人——洪武大帝,朱元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空氣粘稠得如同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鐵鏽味。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著老皇帝的抉擇。

  等待著天幕揭曉那個最終的、所有人所期待著的答案。

  朱元璋靠在朱標身上,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洞悉一切、威嚴無匹的龍目,此刻布滿了血絲,如同乾涸龜裂的血色湖泊。渾濁的淚水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用一種近乎要將其燒穿的目光,再次釘住了頭頂那片冰冷的天幕。

  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深處滾動著模糊的、如同困獸瀕死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帶著巨大困惑和某種不祥預感的念頭,如同鬼魅般,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這位痛失至親的老皇帝混亂的腦海深處。

  這個念頭讓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深處爆發出一種混雜著驚疑、暴怒和恐懼的駭人光芒!他猛地抓緊了朱標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掐進兒子的骨頭裡!

  他死死盯著天幕,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嘶啞到變調、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死寂大殿中的名字:

  「允熥……咱的允熥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