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0096:十六字策辯將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8章 0096:十六字策辯將軍

  鄴城的宮室早已被汲桑一把火焚毀,年前大火據說「旬日不滅」。此時丁紹、王粹都是在宮室南緣占了曹魏時的府衙辦公。

  祖陽換了一身衣服,隨後步行隨著親兵前往府衙。

  一路上走得不快,祖陽開始思量面見丁紹後的說辭。臨出發前,四叔曾對他說起過丁紹其人。

  這位將軍乃是北境譙國人,與曹操是老鄉,當世官場裡難得的「正常」官員,以「開朗公正,為政清明」著稱於世的。

  永平二年時,南陽王司馬模被造反的公師藩困於鄴城,危在旦夕。時任廣平太守的丁紹發郡兵急救,這才讓那位司馬越的弟弟得以保全。

  感激之下,司馬模甚至為丁紹立了生祠,就此將他拉入了太傅一系。

  隨後丁紹平步青雲,歷任徐州、荊州兩個大州刺史,直至此時調回北方,再度立下大功。

  晉末的政壇上,似他這般口碑、能力、品性、背景俱佳的人物實屬難得。在諸多廢物、凶孽、傻子的襯托下顯得卓爾不群。

  或許,這也是為何司馬越、王衍會讓他來做王浚、苟晞制衡的重要依憑。

  祖陽在離開洛陽前便打定主意—一要與這位大佬結個善緣。

  常山國偏居河北一隅,境內並無天險可守。

  原本他的規劃是該與劉琨、王浚交結聯合,三方守望互助建立起北方防線的。可當知曉了王浚其人底細後,這個規劃勢必要再做調整。

  如非必要,他不想與王浚打交道,更不想讓王浚派來援兵。那些鮮卑兵帶來的破壞未必會比石勒、汲桑少多少。

  如今,丁紹掌握了冀州權柄,成了寧北將軍,他無疑是王浚的最佳替代。

  有王衍給祖陽的手書做底,通過轉運糧草一事兩人該也能建立起更多的連結。接下來他得找個合適的切入點,爭取能與丁紹建立起更緊密的軍事同盟。

  「同僚」?這個關係在當前不值一提。

  午後的初冬里,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自昔日宮城之前走過。

  曹魏時的銅雀台焦黑一片,基址上雜草叢生,幾隻瘦鴉立在殘存的青石螭首,啄食著石縫裡的草籽,一片頹敗。

  親兵引著祖陽穿過廢墟,終於抵達了冀州都督的府衙所在。

  都督府正堂,青銅鑒還結著白霜,丁紹箕坐在胡床上,雙腿披蓋著一張虎皮閉眼假寐。

  下首處,王粹捧著輿圖絮絮說著什麼,和郁跪坐在末席,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似在陪著小心。

  進了正堂後,祖陽掃視一圈收斂心神,到得堂中行禮問安,表現的頗為恭敬。文吏將王衍的手書遞給了丁紹。

  「常山王的中尉?」

  丁紹掀起眼皮,接過王衍手書掃了兩眼嘴角似勾了勾,「糧食留在鄴倉,開春自會派人北運。你退下吧。」

  嗯?

  祖陽愣了一瞬,丁紹的態度和他預想的截然不同,自己怎麼得罪他了?

  王粹放下輿圖,看向祖陽稍顯意外,和郁則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

  就此退去肯定是不成的,再如何想與丁紹結好也不能成為隨意被人拿捏的軟柿子。「糧食開春北運」呵,這句話一點譜也沒有。

  祖陽再度微微行禮,道:「將軍明鑑,卑職去往常山就國急需糧草,不知是否可在年前完成轉運?」

  丁紹忽然將手書擲向案幾,驚得和郁捻須的手抖了抖,他看向祖陽表情頗有些不善。

  王粹清清嗓子,試著打個圓場:「叔倫(丁紹字)兄莫嚇著晚輩,此子乃是祖士稚從子,據聞也頗有些才幹,並非外人。鄴城大營————」

  「祖士稚與我並無交情」丁紹不客氣的打斷了王粹,重新看向祖陽。

  「而今已快臘月,這北境隨時都將大雪。汲桑、石勒所部雖潰,可化整為零。這一路上盜賊不少,得多少兵士護衛?

  「再說,你常山好歹還有城池村落,可鄴城還需人力搶修,免得饑民凍餒。

  本將年前無有人力與你運糧,乖乖等到開春再說吧!」

  丁紹嗤笑著抓起把鹽豆扔進嘴裡,咀嚼得嘎吱作響。

  祖陽垂目盯著青磚裂縫,旋即又昂首起來盯向丁紹。他已感知到了其人情緒,雖不知緣由可局面已成,他總要應對。


  若是就此退縮、軟弱,今後這批糧他大概率是別想再要了。這個年歲,誰也不會嫌棄自家的糧食吃不完。

  「將軍,司空手書已轉遞,司空明言需將軍即刻幫忙運糧北上。」

  「本將麾下兒郎不是給人押糧的!」丁紹突然起身掀了虎皮,呼啦聲有些刺耳,在空曠的堂中不斷盪開,「拿王夷甫(王衍)的帖子就能支使大軍?你當這裡是金谷園?」

  和郁大氣都不敢再出一聲,拼命向祖陽打著眼色。他今日來得早,早已見識過這位寧北將軍的脾氣,當真是驕橫跋扈!

  簡直是視天下如無物!

  王粹也微微咳了咳,祖氏與他勉強也算有舊,還是要照拂一二的。

  祖陽卻沒有接收任何提示,拱手朗聲道:「本以為將軍乃是國之干城,卻不想絲毫不以家國為念,如此目光短淺,可謂鼠目寸光也。」

  「哈?」丁紹被這句話氣笑了,他大步走下台階來到祖陽面前,慌得王粹連忙起身生怕兩人動手。

  「鼠目寸光?」丁紹與祖陽身量相仿,他走近這個年輕人,目光直視,鼻尖都差點要碰到彼此。

  他冷冷問道:「怎講?」

  「汲桑石勒雖敗,可并州匈奴尚存。前者不過疥癬之疾,後者肘腋之患也!

  劉淵北攻并州不成,來年勢必東侵!將軍當真以為北境已平?」

  祖陽聲調平穩,正對著丁紹目光不移,抑揚頓挫。

  直到此時,丁紹方才似正視起這個少年人。他退後半步,上下掃量一番,饒有興致問道:「如此,與你運糧一事何干?」

  「常山乃王國,有軍額一千五,高懸西北————」

  「趙國、樂平國比你更近!」

  「若鄴城被圍,這兩國可敢出兵?」

  「你敢?」

  「將軍幫忙運糧,我復建王國軍,自然就敢。」

  「你現在兵不滿百,就算湊齊了一千五百人又有何用?」

  「軍略得當便有大用。」

  「軍略如何?」

  「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駐我擾、敵疲我打!」

  兩人對答來的極快,片刻間就已對答多次,讓和郁、王粹都聽得直挑眉頭。

  丁紹倒是難得頓了頓,咀嚼著祖陽最後一番話頭,倒是越想越有味道。

  漸漸的,他有些手舞足蹈,呼喊道:「筆墨伺候!速來!敵退我追————」

  祖陽審視著丁紹的側臉,對這位將軍的側寫開始漸漸豐滿。就在這時,對方回頭沖他撇了撇嘴:「你且退下————」

  祖陽剛要說話,對方又補了一句「明日巳時過來。」

  丁紹接過筆墨,在紙上將剛剛那十六字謄錄而下,一邊審視一邊小聲嘀咕。

  祖陽衝著三人依次行禮,沉默著退出都督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