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可知,天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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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沉,雖說離宵禁只有一個來時辰了,可街邊光景依舊熱鬧。

  醉仙居門前在暮色中挑起一串紅燈籠,跑堂端著漆木托盤在八仙桌間穿梭,食物的誘人香氣混著酒糟的醇厚在空氣里發酵。

  幾人未被先前的小插曲影響心情,張懸一腳踏上油光發亮的榆木門檻,人未至,聲已到:「掌柜的,來個雅間,好酒好菜只管上!」

  掌柜的捧著紫砂壺從櫃檯後繞出來,目光掃過幾人簇新的衣袍時突然亮起,尤其當張懸示意後季安寧丟了粒碎銀錠到櫃檯上,老掌柜臉上的褶子頓時舒展:「貴客臨門!樓上『雲鶴展翅』請——」

  聞著味兒,張懸早急不可耐,大步流星竄上了樓。

  季安寧跟在後頭,鼻尖忽然抽動。二樓迴廊飄來陣陣甜香,混著熱騰騰的蒸汽,竟是她從未聞過的馥郁。

  「咕咚。」

  吞咽聲太響,惹得張懸回頭望來。季安寧慌忙低頭,耳尖微紅,卻聽見頭頂傳來輕笑:「再加道桂花糕,不甜不給錢!」

  這是當初幾人離開雁盪山時,季安寧提過的食物。

  樓下當即傳來掌柜的熱情回應:「得嘞,桂花糕一份!」

  幾人被小廝領進了雅間,屋內雕窗半開,正對著粼粼波光的滄瀾江,夜色中,仿佛這份絕美的風景只獨屬於他們。

  待紅木圓桌擺滿十八道菜碟時,季安寧依舊緊緊抱著斬妖劍靠在牆角——她雙手摟著長劍,只是眼睛卻時時盯著瓷碟中那一粒粒瑩潤的翡翠蝦仁。

  「發什麼呆?」張懸夾起片糟鵝掌扔進她碗裡,「劍放下,開吃了。」

  季安寧少見的沒有聽張懸的話,她將長劍橫擱在大腿上,然後小心翼翼咬了口鵝掌,陳年黃酒的醇厚在舌尖炸開,混著桂皮八角的香氣。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去年除夕與娘親捲縮在趙家村茅屋中的光景,就著雪水啃著凍僵的窩窩頭,要是那時能認識大人...就好了。察覺眼眶有些發熱,她連忙舀了勺蟹粉獅子頭掩飾,滾燙的肉汁燙得舌尖發麻,卻怎麼也捨不得吐出來。

  「慢些吃。」張懸屈指彈了下她的腦袋,轉頭招呼小二,「女兒紅,燒刀子各來一盅。」

  雖然張懸不怎麼會喝酒,但此情此景,要是沒酒作伴,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窗外傳來樓下大堂的戲曲聲,絲竹管弦之聲悠然飄入雅間。

  和尚雙手齊上,大口嚼著食物,神情享受。

  季安寧小嘴不停,腮幫子鼓鼓,眼眶微紅。

  張懸呢,則是每道菜都嘗了一口,這等美味要是不都嘗個遍,那多可惜!

  「大人...」和尚突然出聲,他舉起酒盅給張懸倒了一杯,隨後酒盅遞到季安寧杯前卻頓住了,「要不,給小施主來份果釀?」

  季安寧搖頭,倔強的將酒杯往前推了推。

  張懸笑道:「倒上些許吧,今天特例。」

  和尚笑著搖了搖頭,給季安寧也斟了小半杯,隨後竟直接拎著酒盅朝二人舉了舉,「這些日子,辛苦了,來,貧僧敬你們一杯!」

  張懸看著還未飲酒,臉頰已染上一層緋紅的季安寧,笑著舉起酒杯:「來來來,敬這狗日的世道——」

  酒液在月光里晃出碎銀般的光,「也敬在這狗日的世道中砥礪前行的你我!」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細雨,江面泛起千萬個細小的漩渦。

  微醺的季安寧捧著溫熱的酒盞,眼神迷離,她歪著腦袋,看張懸的側臉映在琉璃燈罩斑駁的光影里若隱若現。

  她突然希望這一夜永遠不要天亮,希望大人木匣里的金錠永遠花不完,希望...袖袋裡藏著的那些桂花糕不會像娘親那般,在某日突然離她而去,消失不見……

  ……

  這頓飯吃了許久,當更夫在長街敲響宵禁前最後一輪梆子聲時,張懸扶著嘴裡不時嘟囔著含糊不清念叨的季安寧走出了醉仙居。

  深秋夜涼,可吃完這頓飯後幾人心中都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感。

  不僅僅是因為享受了美食,更多的是連日來碰上的弔詭事太耗費心神,現下能稍稍放鬆,自然身心愉悅。

  到了客棧,張懸先把季安寧送回了房間。

  然後回到自己房間,見和尚已經坐在四方桌前等候,點上了白燭。

  張懸掩上木門,坐在和尚對面,燭火在銅雀燈台上輕輕搖曳。

  「小施主睡下了?」和尚給張懸斟了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青煙裊裊,在兩人之間織成朦朧的紗帳。

  張懸點頭:「睡下了,這些天也就今天睡的最是安穩,你說日後要不要每天給她灌兩杯黃酒,就當安眠藥了。」

  和尚搖頭苦笑,張懸這不著調的說話風格,哪怕相處了這麼久,他還是有些跟不上。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瓦當上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腳步。

  兩人抿著熱茶,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良久……

  「道士,你...到底師出何處?」和尚率先開口。

  『十方五雷金光護體神咒』、『艮山鎮岳』、『亂星落』、『先天太乙神雷』,這一件件術式,哪怕是走南闖北見聞廣博的他也是聞所未聞的神仙手段。

  特別是,張懸沒有靈力,他甚至不是修士。

  這事要是被傳出去,那等待張懸的唯有永無止境的追殺!

  這也是為何今夜他要漏夜前來與張懸開門見山的聊上一聊的原因。

  青瓷茶盞懸在唇邊,升騰的熱氣在張懸面前繚繞。

  「和尚,你聽說過「天師府」麼?」張懸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窗縫漏進的夜風突然變得刺骨,燭火在銅雀燈台上劇烈晃動,將兩人影子撕扯成張牙舞爪的形狀。張懸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和尚,像是怕錯過對方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

  「天師府?」

  和尚眉頭緊皺,思索良久,最終搖頭,「貧僧遊歷太平道四國數載,從未聽過。」

  此話一出,張懸的手指驟然捏緊茶杯,指節泛白,腦海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猜對了,他猜對了,天師府果然有古怪!

  天師府落座在鳳鳴山,可那鳳鳴山卻有著倀鬼,黑棺,屍佛,各種陰間玩意層出不窮。

  記憶中,那破敗不堪的道觀,陰風陣陣的亂葬崗,猶在眼前!

  你他娘告訴我這是四國共推的道門魁首,太平道欽點的正道脊樑?

  現在和尚的回答將這一切戳破,這種認知上的參差,在張懸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天師府的存在,究竟是真實,還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若是真實,為何見多識廣的和尚會一無所知?若是謊言,可老天師和師兄弟們言語中對天師府的認同感是做不了假的……

  而且拋開種種不談,《神道》、「鎮嶽」這等寶物,卻又實實在在的告訴張懸,『天師府』絕非尋常勢力!

  一時間,張懸冷汗直流,他感覺到一陣暈眩……

  ——分不清了,他分不清到底哪邊是虛幻,哪邊是現實!

  「道士,你問這做甚?」和尚察覺到張懸的異樣,他從未見張懸像如今這般失魂落魄!

  顫抖著將茶杯放回桌面,張懸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什麼,只是隨口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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