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求來的正義,算個什麼鳥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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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連串壓抑到極點的嘶吼聲後,四周又歸於靜謐。

  張懸注意到,和尚垂在身側的兩個拳頭,有血跡緩緩滴落,那是拳捏的太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造成的……

  和尚雙手合十朝少年無聲地鞠了一躬。

  張懸則是沉默不語。

  良久……

  「兩位大人,」少年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可還記得自家母親的模樣?」

  和尚低眉:「貧僧生來便未見過母親。」

  張懸別過臉去:「記不清了。」

  他並非敷衍少年,而是他的腦海中確實沒有任何關於母親的記憶。

  少年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血漬,袖口又多了道暗紅的印子:「是嘛,那我比兩位大人幸運些,至少我還記得母親,記得母親的一切。」

  說話間,少年自嘲地笑了,扯動嘴角,額頭的血痂裂開,滲出新鮮的血珠。

  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眼窩深陷,眼白上的血絲像細密的蛛網。

  「我的娘親...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總在油燈下給我補衣,補丁繡成小兔,針腳細密,怕硌著我。」

  少年的聲音漸漸低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說不要這些花樣,免得村里別的小鬼笑話,她卻只是笑,說'兔兒跳跳,災病消消'……」

  「那年大雪封山,家裡斷了糧,她騙我說早喝過了,把最後半碗粟米粥推給我。」少年的喉嚨滾動,聲音像是被砂石磨過,「可她的碗底乾淨得像被舔過——不,她連舔都沒舔,她根本一口都沒動。」

  少年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仿佛回到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回到了母親的身邊。

  突然間,少年猛然抬頭,與張懸對視,眼神中的恨意濃郁得仿佛要溢出來一般。

  「今天她哄我睡時還在哼童謠,說睡著了就不餓了。」少年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待我睡著後,那些畜生闖進來前,她把熟睡的我藏進衣櫃...」

  良久,少年才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

  「她到死都沒出聲……因為怕吵醒還藏在柜子里的我。」

  少年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字字都帶著血與淚。

  「他們不是妖鬼,更不是人,是畜生,只為取樂就把母親,把母親……」說到這,少年泣不成聲。

  夜風依舊在呼嘯,月光依舊慘白,可這片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瘦弱的身影與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

  「走吧。」和尚轉身,月光在他腳下投下深重的陰影。

  張懸一愣,和尚的反應讓他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勸我發慈悲,帶上那小鬼。」

  和尚駐足,方才站立的地方赫然印著兩個極深的腳印。他寬大的僧袍無風自動,聲音卻平靜得可怕:「那孩子留在村子中,雖然會被村長趙五針對,可如果小心些,未必活不下去。」

  張懸走到和尚身邊,只見其低著腦袋,藏在陰影中的面容看不出悲喜。

  「可要是踏上了復仇的這條路……」和尚無聲地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天上潔白的彎月,「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聲感嘆,不知是為身後那生死可悲的少年,還是為了當年的自己。

  「這世道,慈悲是最鋒利的刀子,握不住的人……不僅傷人,還傷己。」

  「說話就好好說,你們佛家就喜歡打些莫名其妙的禪機,」張懸眉頭一挑,眼神銳利如刀:「不管這世道如何,走什麼樣的路,還是要自己選。」

  說完,他停下腳步,回頭朝那眼神哀默近乎心死的少年朗聲道:「小鬼,你身上有什麼值錢物件?」

  眼神中只剩一片灰敗色彩的少年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後顫抖著扯下頸間獸牙項墜。

  三枚獸牙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麻繩編織的結扣已經磨損發亮——顯然是被人日夜摩挲。

  少年看著手中的獸牙項墜,眼神中滿是眷戀,可下一秒,他便決然的將項墜朝張懸處拋去……

  張懸探手接過,放於眼前看了一會兒……

  獸牙材質普通,但被擦拭的順滑無比,麻繩也是經過精心挑選過的,柔順,貼身佩戴也不會傷到皮肉。


  月光恰好掠過麻繩編織的結扣——那裡藏著個歪歪扭扭的「安」字,像是不識字的人小心臨摹,一針一線刺出來的。

  見張懸眉頭微皺,少年表情惶急,他用沙啞的嗓音急切喊道:「我知道這等物件算不得什麼稀罕物,大人若嫌棄,我把這條命也給到大人,求求大人……」

  張懸忽然輕笑出聲,「求來的正義,算個什麼鳥正義?」

  說完,他不再看向那少年,轉身時血色大氅劃出凜冽的弧線,獸牙項墜已被他繫於腰間,與青鸞玉佩相撞,發出清越鳴響。

  看著這位言語輕佻的「百戶」大人走遠,少年眼中的希望猶如風中的燭火般,一點點熄滅。

  「還有,小鬼。誰說這項墜不算稀罕物?在你心裡,這東西怕是千金不換吧。」

  遠處,那「百戶」的聲音響起,少年仿佛被雷電擊中似的,身子緩緩顫抖起來。

  張懸雙目微凝,背對著那少年:「我這人不愛管閒事,不過如果是生意的話,那就不一樣了。收了你三根這般寶貴的獸牙,那本大人就拿三枚不值錢的破爛人頭來換,如何?」

  少年猛地抬頭,眼中的灰敗被火光點亮。他深深鞠躬,大顆大顆的淚水砸在腳下碎石路上:「謝......大人!」

  站在旁邊默默看著這一切的和尚此刻也走上前來,朝著張懸拱手而立,隨後在張懸驚愕的目光中,如山嶽般的魁梧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下,對著張懸深深作揖。

  「謝大人慈悲。」

  這非佛教禮儀,他行的是最粗糲的江湖抱拳禮,但用在此時,卻是再合適不過。

  張懸雙手攏在袖中,無奈的看著和尚:「這不是慈悲,是生意。」

  夜風捲起落葉,和尚無聲地笑了。

  他慶幸,慶幸這位新認識的朋友,是一個會為了「生意」拼命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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