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馬天:朱元璋的官,狗都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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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安堂。

  馬天剛把「懸壺濟世」的牌匾擦得鋥亮,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朱英攥著抹布的擦桌子,眼神卻愣愣的,衣服下擺沾著剛剛在錦衣衛衙門前蹭的泥漬。

  「馬叔!」少年轉身,聲音像繃緊的琴弦,「咱們離開京城吧?」

  馬天手中雞毛撣子一頓:「怎麼?被飛魚服嚇破膽了?」

  他故意用撣子輕敲少年發頂,卻見對方眼眶倏地紅了。

  「王氏醫館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朱英撲上來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悶聲道,「他們連鄭國公府的令牌都不怕,要是...要是...」

  少年的聲音哽住了,馬天感覺到溫熱的濕意透過單薄的夏衣。

  「傻孩子。」馬天放下撣子,掌心撫過少年微微發抖的背。

  藥柜上銅秤的吊繩隨風輕輕搖晃,他忽然壓低聲音:「你聞聞叔身上有什麼味道?」

  朱英茫然抬頭,鼻尖還泛著紅:「當歸...還有白芷...」

  「錯。」馬天從懷中掏出一塊玄鐵令牌,燭光下「擅用者誅」的陰文泛著血色,「是錦衣衛衙門的桐油味。」

  他指尖輕彈令牌,發出清越的錚鳴。

  少年瞪大眼睛,沾著藥泥的手指懸在半空:「馬叔怎會有這個?」

  「我現在是錦衣衛暗衛了。」馬天笑著將令牌收回貼身處,正色道,「此事天知地知,若泄露半句,那你我真要逃離京城了。」

  「真的?」少年赤著腳在藥渣上踩出凌亂的腳印,「那王太醫再使壞就是謀害朝廷命官!」

  他激動的跳起來,驚得樑上燕子撲稜稜飛走。

  馬天忙捂住他的嘴:「小祖宗,別聲張。」

  他望著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撿到他時,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眸。

  如今倒映著朝陽的瞳仁里,盛著他從未見過的璀璨星光。

  ……

  突然「咣當」一聲,門板被撞得直晃,朱元璋風風火火闖進來。

  「老馬!」他邊走邊大喊,「剛剛鄰居說,大清早有錦衣衛過來把你抓走了?」

  馬天沒好氣:「老黃,你這嗓門比詔獄的殺威棒還嚇人。」

  朱元璋上前,扳著他肩膀轉了個圈:「讓咱瞧瞧!喲,連塊油皮都沒破?稀奇,進錦衣衛衙門能全須全尾出來,你也是個異數。」

  馬天邀請他坐下。

  「黃爺爺用茶。」朱英端來茶,朱元璋接過茶盞時,瞥見少年紅眼眶,眼底暗了暗。

  朱元璋喝口茶,開口:「老馬,咱給你去軍中差事如何?軍中缺軍醫。」

  馬天「嗤」地笑出聲:「我這兒逍遙自在,去給朱重八當差?」

  「放肆!」朱元璋瞪眼,「怎能直呼陛下小名?」

  馬天慢條斯理用帕子吸著茶漬:「急什麼?莫非老黃你是錦衣衛的探子?」

  朱元璋無語:「咱是心疼你這一身醫術!」

  「朱元璋的官,狗的不當。」馬天擺手,「老黃,我不是說你啊,你在戶部抄抄寫寫,還不入流。」

  「咱不入流?」朱元璋欲言又止。

  馬天拎起茶壺續水,青瓷嘴兒點著朱元璋鼻尖:「就說你們那位朱皇帝,前年空印案砍了三百多顆腦袋,去年戶部侍郎貪了二十兩銀子就被剝皮揎草,這誰受得住?」

  朱元璋哼一聲:「法度嚴明,才能治貪腐。」

  「他懂個屁!」馬天攤手,「他以為嚴刑峻法,就能防貪污了?」

  「馬叔慎言!」朱英提醒,「黃爺爺在戶部當差,你怎能跟他說這些。」

  「老黃是自己人。」馬天甩開袖子,「是不是?老黃?」

  朱元璋呵呵笑:「咱肯定不會賣你們,你繼續說。」

  馬天蘸著茶水在案上畫圈:「這皇帝老兒就像我藥鋪的防風,外頭瞧著祛風解表,內里燥烈傷陰。你說他夜裡可睡得安穩?怕不是連門口石獅子都要查三代!」

  朱元璋喝口茶,咬了咬牙問:「為何嚴刑峻法都防不了官員貪腐?這都不行,那要怎樣才能防貪腐?」

  馬天沉思了一會兒,攤攤手開口:


  「首先,我朝俸祿太低。七品縣令歲俸九十石,折銀四十五兩。然其需贍養師爺、衙役、門子十餘人,更兼迎來送往之費。若不行『常例錢』,闔家老小竟需典當度日。此非為貪官開脫,實乃俸祿制度有違人性之常。」

  「前歲戶部侍郎趙乾案發,其將贓銀熔作佛首藏於棲霞寺,以香火錢洗白。去歲揚州鹽運使更發明『飛灑法』,將虧空分攤民田。正如醫家所言,劇毒之藥催生百倍抗藥之蟲,貪墨之術亦隨刑律進化。」

  「空印案還記得吧?監察御史與布政使竟相約互查空印,各取所需。今大明疆域之廣,快馬驛報尚需月余。宋代有『走馬承受』制度,常駐各路監察;漢宣帝設『繡衣直指』,可直奏天聽。然人力終有窮時,非機制創新不可為繼。」

  「昔年胡惟庸案後,六部官員見同僚被誅,非但未收斂,反競相攀咬以求自保。此正如醫書所言:以猛藥攻邪,正氣亦傷。貞觀年間,太宗以『君臣對錄』察吏治,令房玄齡掌『考功簿』,三年一核,優者賜緋衣,劣者罰俸降職,反收奇效。」

  「防腐之道,當如築堤。」

  「黃河治水,堵不如疏。可仿宋制設『公使錢』明補用度,學漢宣『增俸養廉』之策。再立『連坐舉薦』之法,若某官貪墨,保舉者同罪。更可許百姓持『魚鱗冊』比對賦稅,如發現不符即可擊登聞鼓。」

  「嚴刑如暴雨,可滌塵埃而不能固根本;良制似春風,雖無霹靂卻能化育萬物。昔年商君變法,刑棄灰於道者,終致秦人相殘;而文景之治,輕徭薄賦反開太平。」

  朱元璋聽著,眉頭深深皺起。

  馬天所說,他並不是沒有聽過。

  但是,他是頭一回聽到這麼詳盡的分析。

  可朱元璋並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人,冷哼一聲:「你是不知道貪官之可恨!」

  「老黃,你反正啥也不懂。」馬天抬眼,「對了,你急匆匆來,幹什麼?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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