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婁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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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婁同志

  婁半城病了,他可能是真的病了。

  誰能想到?這位養尊處優半輩子的人,居然在臨近中秋的時候臥床不起了!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至於引得眾人遐想。可是當請了中醫、西醫瞧過後,他們的一陣嘆息算是把遐想」給坐實了。

  婁半城靜靜的躺在臥室里的席夢思上,雙目無神的盯著上方的空洞洞。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更沒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嗐!這下子不用裝病了!早在半個月前,他還想著如何裝病。甚至為此還找了本三國,逮著司馬詐病賺曹爽的小節,翻看了不下十幾遍!

  未曾想,人生易盡朝露曦,世事無常壞陂復!

  先是軋鋼廠評了工級,與公家接軌一他哆嗦了第一下;接著,對商人加大了管控力度——他哆嗦了第二下。若僅僅是這兩者,倒還不至於。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緊接著的第三下哆嗦,把他哆嗦到了床上。

  猶記得那日在軋鋼廠,一個肥頭大耳的工人高聲喊著善待鍛工,還我手套」的口號。他當時只不過看了第一眼,立刻便想起了五年前、十年前————所以,他的小心臟跳動的厲害了,腦門子漲的發疼了,就連兩條大長腿也抖動的厲害了。

  於是乎,他急匆匆的趕回家裡—生病了。

  「爸爸,媽媽說馬上就要到中秋節了。」

  這時,打耳邊傳來了小棉襖的聲音。不得不說,男人在對待女兒的態度上,連妻子都是要羨慕的。

  「是嗎?」婁半城強打起精神,擠出一絲笑容。「這麼快就到中秋了?」

  婁曉娥湊近了些:「今天媽媽教了我好幾首詩詞,都是和中秋有關的。爸爸,要不要我背給你聽?」

  出身於譚家的婁夫人,當真是擔得起知書達理」四個字。不然也不會嫁到婁家了。

  「好————爸爸聽著吶。」婁半城緩緩說道。

  雖有些疲累,但婁半城仍不願掃了小棉襖的興致。在他的眼神里,滿滿的都是寵溺。

  見得到了父親的應允,婁曉娥清了清嗓子,用她那童稚的嗓音緩緩讀起了詩詞。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小棉襖甫一開口背出了上半闕,婁半城頓時就怔住了。

  乃至於聽到「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悽然北望」的時候,婁半城幾乎都要哽咽出了聲響。

  「曉娥,背誦的真好!」婁半城顫巍巍的比起了大拇指。

  父親的捧場總是能換來女兒的回報。於是,婁曉娥又接著背誦了————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婁半城復又把臉轉了回去,復又把眼神望向空洞洞的上方。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口中不停的念叨著:「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不知過了多久,手裡端著水杯拿著藥片的婁夫人剛一踏進臥室的門。就聽到丈夫幾乎力竭的喊聲:「快去把郝大夫請過來。」

  郝大夫他來了,他坐著小車過來了!郝大夫他來了,他背著藥箱過來了————

  一路上郝仁都在尋思:裝病就裝病唄,怎麼還要把我請過去?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是請個權威人士糊弄糊弄?再不濟,你跑一趟人民醫院也成一那裡,終歸還是有些公信力的!

  「婁老闆,你怎麼————裝的這麼像?」第一眼看到婁半城的時候,還真是把郝仁給驚住了!「戲班子裡找的人物?還是中藥鋪開的方子?」

  裝病嘛,在郝仁看來無非就是兩種。一是化妝,快速有效不傷身,就是容易被拆穿。

  二就是開方子,吃些大寒、大燥的湯劑。除了有些傷身,神仙來了都分不清!

  婁半城伸出胳膊,攤放在床沿上:「郝大夫,您說笑了————我是真的病了。」

  見婁半城說的誠懇」,郝仁也很誠懇。

  「又沒外人,不至於。」郝仁邊說著話,邊把手搭在了婁半城的手腕上。

  「————嚯,這脈象————您用的什麼方子?心情鬱結都能給吃出來?」

  「要真是方子吃出來的,倒是阿彌陀佛了。」到了這個時候,婁半城也顧不上什麼避諱了。「郝大夫,我估摸著是真的不行了。」


  到了這時,郝仁才發覺有些不對,表情也跟著凝重起來。

  「您這真不是裝的?」

  婁半城指了指床頭的木箱子:「五折————昨天上午就把家當變賣了一空。契約、合同,都在木箱裡。」

  婁半城並沒有直接回答,但是他說的這番話還是表達了他要說的意思—入股成了變賣家當,契約合同都簽了,還用得著裝病嗎?

  「————唉,世事無常吶。」郝仁嘆了口氣。

  婁半城的年齡並不大,三十多歲正是風華正茂、大展才華的好時節!可惜啊,一代商業奇才就要凋零了————

  那廂,婁半城接著說道:「郝大夫,我是去不成港島了,也看不到大力生子丸大放異彩的時候了。」

  「您好好養病,指定是能好起來的。」郝仁寬慰道。

  「我知道,我這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如今可是找不到心藥嘍。」婁半城小聲說道。「就是有負你的所託————愧疚啊。」

  郝仁拍了拍婁半城的手背,緩緩說道:「什麼所託不所託的,您吶也甭愧疚!好好養病,才是正理!」

  「這次請你過來,是要尋你給我拿個主意。」婁半城擺了擺手。「除了這棟小樓,所有的————唉,都懟了出去。我知道,沒了我她們母女倆是守不住這些子浮財的。」

  郝仁沉默半響,忽然問道:「婁老闆,您身邊的朋友故交可不少,為什麼要尋我過來拿個主意?」

  聽到郝仁的疑問,這下子輪到婁半城沉默了。

  「一來,我知道您不是個愛財的人,愛財的人不會像您這般行事。」婁半城遲疑了一陣,又道。「二來————以您的身份,多少是知道些情況的。是吧,郝主任?」

  對於婁半城能知道他的身份,郝仁並沒有感到意外。以婁半城的人脈,打聽一下製藥廠的事情還是輕而易舉的。畢竟,郝仁的工作關係最早就是在軋鋼廠。

  郝仁點了點頭,算是默認:「還真是讓你說著了。錢這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我還真是沒把它放在眼裡過。婁老闆,現在是新社會了。錢還能有多大用處,您心裡是最明白的。」

  「你說得對,在這————錢多了,就是個禍害。」婁半城說話的時候,用手指在旁邊劃了一個圈,那形狀隱約看著像是一隻大公雞。「郝主任,您說我該怎麼辦?」

  郝仁並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話鋒一轉提及了港島:「之前在港島買廠房、地皮的事?」

  「都辦妥了。」婁半城回道。「您的意思是————塑料?」

  在80年代之前,我國還處在封閉的狀態下,工業、科技和文化等都處於落後狀態,塑料技術也一直處於起步階段。再加上此時的塑料,尚未被廣泛認知和接受。所以,塑料行業在我國的發展相對較晚。

  因其生產技術與化纖類似,故此郝仁對它是分外上心。

  為什麼他沒有直接建言」?而是要費勁吧啦的走婁半城路線」?主要是因為有機合成和高分子合成之間,是有一道巨大鴻溝的。

  以他的身份,以當前高分子化合物在世界上被重視的程度,他都沒有更好的選擇。

  「婁同志,現在有一項重要的任務交給你!」郝大夫突然變成了郝主任,說話也一本正經起來。

  婁半城愕然的瞪大了眼睛:「我————我是————我是同志了?」

  「當然!你為了我國塑料行業的發展,不惜變賣家產、背井離鄉遠赴港島興建塑料廠,用於支援咱們的國家建設!如果這都不算是同志,那還有什麼可以稱之為同志?」

  郝仁的話,好像一副靈丹妙藥一般立時治好了婁半城的心病」。但見他噗通」一聲挺直了腰杆,直直的從床上蹦躂了下來。

  「郝主任,您都不知道————我是多想成為你們的同志啊!」婁半城激動的說道。「你們還在城外的時候,我就小心翼翼的捐了不少;等你們進了城裡的時候,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幹!可你們還是喊我婁老闆!難道說就是因為我生來就有錢?有錢也不是罪呀!」

  ————這話說的可就有些超綱了,郝仁趕忙說回了正題。

  「婁同志,要做的事你都清楚了?」

  「興建塑料廠,大力發展塑料工業!」婁半城的中氣,十足得很!「您放心,我們婁家在港島還是有些人脈的。」

  郝仁暗道:我當然知道你們婁家有人脈!怎麼說我也是看過電視劇的————一集都不落吶!

  「婁同志,希望你我十二月份在港島相見的時候,塑料廠已經初顯雛形了。」

  「您————也能去港島?」

  「————出差公幹嘛,都是難免的!」郝仁點頭微笑。「務必要做好保密工作,以免塑料廠被劃入封鎖名單!」

  該有的提醒,還是要的!在這個年代,能搭建塑料生產線的國家可不多;有樹脂生產技術的國家,那就更少了!直到70年後,外國的塑料樹脂依然占據了國內的高端市場。

  這一點,郝主任可不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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