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捧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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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章 捧殺

  魯迅先生的《花邊文學》里有這麼一篇文章——《罵殺與捧殺》。罵殺,很好識別,一般人不會隨意上當。捧殺卻很隱蔽,你以為對方在給你誇獎、放任,殊不知一旦這些過了頭變成捧殺,後果往往不堪設想。

  紅爺爺是非常喜歡讀史書的,更喜歡對歷史人物進行評價。當他讀左傳的時候,評價鄭莊公:「一個很厲害的人物。」

  .紅爺爺的眼光自是有著毋庸置疑的獨到性。只是,對於這麼一個小國的君主,給給出這樣的評價,是不是真的合理?

  但是,當真正了解鄭莊公其人後。便立馬明了他的厲害之處了——他是「捧殺」的先驅者。

  鄭莊公的生母武姜,喜次子共叔段,厭嫡長子鄭莊公。可她終究不是驪姬,無法讓鄭武公迷糊到廢長立幼的地步。武姜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為自己的小兒子共叔段謀求一個雖然沒有王位,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而老謀深算的鄭莊公,也開始自己的「捧殺」計劃。這種「捧殺」不是一種吹捧,而是一种放任。這种放任和「捧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共叔段在獲得一塊相當不錯的封地後,胃口不斷地膨脹,他先把手伸向了制地這個地方,也就是現在河南虎牢。被拒後,獲得了京邑這個地方。隨後其自以為有母親寵愛,兄長放縱,便開始了修築城池,吞併周圍土地,整頓軍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野心。

  而面對共叔段的各種操作,鄭莊公深刻展示了什麼叫捧殺,不管、不問、不干預。當共叔段以為自己離成功只差一步的時候,一直默默關注局勢的鄭莊公,終於動手了。

  書曰:鄭伯克段於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

  小酒館的單間裡,酒過三巡。

  「陳兄,你看看這些報紙。」鄭術森打包里掏出一沓整理好的報紙,交到了陳院長手上。「原以為這手好捧殺,是那老張的手筆。沒想到,竟然是郝主任的傑作!」

  接過鄭術森的話茬,宋二衛指著報紙說道:「最上面的幾十份,都是老鄭出事前的報導。誇得那叫一個好!下面那幾份,罵的那叫一個妙!」

  雖是有些不敢置信,陳院長仍是一張張的細細翻看。只不過才翻了幾份,他對宋、鄭二人的話就深信不疑了。這心思,這手腕————還是小心點吧。

  「所以,你們————咱們是要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陳院長壓低了聲音。

  「沒錯!他的身份是不能罵殺的,只有捧殺這一條路!」

  「聽你們這麼一說,也只能如此了。」

  陳院長鬱鬱寡歡的自飲了一杯。郝仁是人才,更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像這種精通有機合成的人才,不納入西醫藥的隊伍,委實是說不過去。

  可若真是把他捧殺」了,陳院長心裡倒還有些不落忍。再怎麼說,他也是個惜才的人!

  或是看出了陳院長的心思,宋二衛提起酒壺給他滿上了:「陳兄,還記得當初在前門樓子看耍把式的時候嗎?那把式人養了只皮猴子,會的花樣頗多。叫它怕杆兒,它就一溜煙兒的往上竄。叫它鞠躬作揖,它便如同小大人一般————」

  「你是個惜才的人。我和鄭兄又何嘗不是?只不過如今這郝主任的做派,實在是為中醫續了幾年陽壽!想他一個藥學講習所學西醫的出身,竟不自覺的坐歪了屁股。不先給一棒子,可不成。」

  陳院長捏緊了酒盅,怔怔的出神。先給一棒子?再來倆紅棗?

  「捧殺捧殺————要有捧有殺。捧起來容易,無非是費些唇舌,賣幾分薄面。

  可這殺————」陳院長一臉遲疑的看向對面兩人。

  聞言,宋二衛看向鄭術森,兩人不由得相視一笑。

  「製藥廠嘛,自然是要製藥的。」宋二衛一邊說著話,一邊抓了幾粒油炸花生米擺在桌子上。「暫且不提中藥車間,今兒咱就說說西藥。去年,美國的藥企合成出了類固醇。他們足足用了五年的時間,才合成出這種極為複雜的化合物。

  郝主任年輕有為,才子顯達————給他一年時間應是能做出來吧?畢竟人家可是直接申請了專利,公布了合成路線。」

  宋二衛的這般說法,外行人聽著直呼有道理,內行人卻要梗著脖子罵娘了。

  只因有機合成藥物的製備路線一般較長,所受到的影響因素也較多,故此具體、

  翔實的操作步驟和工藝條件才是重點!


  例如提取時發生乳化、產物結晶不出、混合物難以分開、合成目標化合物的產率低等因素,才是真正的技術門檻!要不然郝仁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改良生產工藝,優化合成路線了。

  「你的意思是————」陳院長嘗試著組織了一下語言。「只要是外國新研發的藥物,咱們就統統都拿來交給製藥廠————郝仁?」

  一旁的鄭術森,小聲糾正了陳院長話語中的漏洞:「不是咱們,而是工農兄弟們賦予他的任務!有了這些藥物,可以挽救多少工農兄弟的病痛!這可是為國家的快速建設保駕護航!想必他郝主任應該不會拒絕吧?」

  不但是不會,而且他也不敢—得兒,這軟刀子捅的連絲血花都見不著!

  那廂,宋二衛又繼續說了起來:「咱們的第一製藥廠不是仿製出了四環素嗎?可美國的輝瑞卻是申請了幾款半合成四環素的專利。給這位郝主任出的第一道題,就是仿製半合成四環素!」(金黴素、火黴素等並未採用西式命名法)

  「是不是過於簡單了?」鄭術森故作疑問。

  「哎,簡單了才好。總不能打消了人家郝主任的積極性不是!」

  說罷,兩人同時大聲笑了起來。

  聽著耳邊的笑聲,陳院長內心裡有些猶豫了。雖說他對自家的倒霉女婿看不上眼,但家裡的大小母老虎卻是中了邪一般,對那玩意兒是青睞有加。真要是把閨女嫁過去,成了一家人————以郝仁和女婿的關係————

  他正尋思著,冷不防宋二衛湊近了一些。

  「陳兄,製藥廠的新藥都是在醫院裡做的臨床試驗。你們可不能疏忽、懈怠了————」

  宋二衛的弦外之音,陳院長是聽明白了。難怪今兒拿著申請找到自己。不過這種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算盤,宋二衛還真是打錯了!

  事情我答應,辦不辦嘛————可就是兩說了。

  「你二位放心,該怎麼做我心裡有數!」

  陳院長斬釘截鐵的回道。西醫,他之所好。可若是為了西醫的事情擔風險,姥姥!我陳某人的心裡,裝的滿滿的都是人民健康!

  見陳院長答應的極為爽快,宋、鄭二人喜不勝收。

  「待明兒周一,術森兄就要走馬上任了。」宋二衛端起了酒盅。「今天借陳兄的這杯酒,預祝術森兄馬到成功!」

  見狀,陳院長頓時斟滿了酒附和恭維起來。

  在五十年代,全民工業企業實行的是廠長負責制為主的領導體制,副廠長作為廠級領導之一,需要在廠長的直接領導下進行工作,並對廠長負責。

  這種體制下,副廠長承擔著執行廠長決策、管理工廠日常運營的重要職責。

  此外,副廠長還可能參與工廠的生產經營管理,包括但不限於生產技術、財務管理等方面的工作,以確保工廠能夠順利完成國家計劃,提高工廠的經濟效益和管理效率。

  所以郝仁所說的主抓清潔衛生工作的副廠長,並不是無的放矢。但是,他顯然是高估了老張的決斷。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調過來的鄭術森副廠長。」

  廠長辦公室里,老張站在辦公桌前介紹著剛剛走馬上任的副廠長。嗐,若不是五十年代的化工口太過贏弱,哪用得著這般虛與委蛇?

  只是他不知道是的是,甭說是五十年代了一一就算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化工口仍是贏弱的很!

  眾人掌聲漸歇後,老張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鄭術森同志,一直深耕於醫療衛生的第一線。他本人更是出國留學過,在肝病治療上有著不俗的醫術水平。為了咱們醫藥衛生的發展,他放棄國外的高收入工作,毅然決然的投入醫衛建設中!」

  聽了老張的這番介紹,鄭術森頗為自得的謙虛了幾聲。

  「鄭副廠長是懂醫藥懂技術的,相信有他的加入,咱們第一製藥廠會一步一步地走的更好!」說著話的功夫,老張看向了後勤主任。「吳主任,你不是經常抱怨後勤工作難做嗎?」

  後勤主任詫異的抬頭看向老張,一臉的茫然:我什麼時候抱怨過?

  「————是,我們的後勤工作比較————多,比較雜。」後勤主任訕訕的回道。

  對於後勤主任的反應,老張還是很認可的:「鄭副廠長,以後你就負責後勤工作。這位就是咱們廠的後勤主任,吳主任。有什麼問題,你都可以問他。」


  隨著老張的滔滔不絕,鄭術森漸漸變了臉色。前腳還在誇我深耕醫療衛生第一線,後腳就安排個主管後勤工作的活計?!

  辦公室里的眾人,也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們看向鄭副廠長的眼神,再沒了起初的熱烈。

  突然,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接著整個辦公室里再一次迴蕩起了歡迎的掌聲。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掌聲仿若夾雜了些許不一樣的味道。

  周一的廠領導班子會議結束後,老張單獨叫住了郝仁。不待郝仁言語,他就已經解釋起來。

  「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老張拿出份報紙,遞到郝仁跟前。「而且淄博的華東製藥廠、常山的華北製藥廠、巴蜀第一製藥廠————都在等著投產。譚領導的壓力也不小吶。

  郝仁拿起報紙,簡單掃了兩眼。立時便明白了領導們的難處。

  「譚領導確實是難啊。」郝仁不咸不淡的感慨了一句。

  「可不是嘛。」老張邊說著話,邊看了眼窗外。再過一個月就是中秋了,這個時候的陽光再沒了夏日裡的暴脾氣。早晚的時候,隱隱約約還透著股無力。「郝老師,不是要到中秋了嗎?正好讓這位鄭副廠長施展一下能力————」

  聽完老張的話,郝仁忍不住的笑出了聲。

  「張領導,您這一招還是有些靈性的。不管他完成的好不好,只要喬廠長的罐頭一到位,好也是不好!」

  在這個年代,硬通貨並不多。而罐頭恰恰是其中最受歡迎的硬通貨之一。

  老張擺了擺手:「我可沒那心思!嗐,若是上頭正經派下來的,不管是生產還是財務、供應,咱都好安排。唯獨他這類犯了錯誤、揣著聰明裝糊塗的————難搞喲!」

  難搞?半島一結束,猴子那邊的支援該提上去了吧?到那時候,第一製藥廠生產的藥品指定是上了名單的。

  與其自己想法子扯後腿,不如找個背鍋的。這不巧了嗎?鄭副廠長恰逢其時的過來了!

  「張領導,港島的製藥廠什麼時候開工?」郝仁忽然問道。「蘇同志再不抓緊點,咱們倉庫里的撲熱息痛可就要冒了天了!」

  「快了,快了————」聽到郝仁提起撲熱息痛,老張連忙回道。「前陣子你們實驗室,可是發了不少貶低阿司匹林的文章。現如今不光是西方人開始抵制,就連衛生口都有人提議限用阿司匹林了!」

  郝仁倏地坐直了身子:「這麼說,有效果了?」限用阿司匹林?國內總有這幫子人,奉國外導向為圭臬!渾不知事實如何,講不得半點道理!

  「當然!你郝主任出的主意,還能有跑?鷹鉤鼻們已經催了好幾回,要求蘇大強他們儘快生產供貨。要不是想著把港島藥廠弄得像模像樣一些,早就開始走貨了!」

  對於撲熱息痛,郝仁還是寄予厚望的。畢竟這可是年銷過億美金的存在—

  還是五十年代!並且,直到五十年後、六十年後,撲熱息痛仍在止痛藥的行列中,位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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