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兩百零九章 自我欺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漫天箭雨驟然壓落。

  身側位置,界海之力猛然席捲開來,如同漲落不息的潮汐,凌空將整片箭雨徹底截斷。那名精通箭道的高手猛地轉頭,視線剛抬,一隻拳頭便驟然映入眼帘,狠狠砸在他的面門之上,直接將他頭顱擊碎,鮮血瞬間染紅了這片海底區域。

  渡己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幕,滿心錯愕:王芥?

  王芥收回拳頭,低頭看向下方的渡己,「除了第一次圍剿神族的戰役里,能看見你展露頂尖高手的風範,往後多數時候你都在被人追殺,這種滋味,刺激嗎?渡兄。」

  渡己眉頭緊鎖,「你不該殺他。」

  「這個萬道俱樂部的人?」

  「我之前就提醒過你,萬道俱樂部,能不招惹就儘量不要招惹。你殺了他,我根本沒法幫你遮掩,因為萬道俱樂部和天宗一樣,能精準查到是誰斬殺了他們的門人。」

  王芥面露訝異,「不愧是界下清道夫,居然還有這種手段。不過無所謂,這不是我殺掉的第一個萬道俱樂部的高手。之前一路追殺你的言弓,就是死在我手上的。」

  渡己雙目圓睜,完全想不通王芥到底做了多少事。

  難道是成了九禍之後,心態徹底飄了?

  過了片刻,聽完王芥的一番解釋,渡己才徹底弄清前因後果。

  此刻再打量眼前的王芥,他忽然覺得,自己在萬道俱樂部的眼中,似乎都沒那麼舉足輕重了。

  「你這是什麼眼神?」王芥神色怪異,總覺得對方看自己的模樣,像是在看同類。

  渡己收回紛亂的目光,「你是因為神庭與百家的恩怨被人追殺,而我,是因為橋上界的糾葛。」

  這點倒是出乎王芥的預料,他原本以為渡己也是百家的傳承人。渡己語氣帶著幾分複雜,「我修煉的功法名為渡世決,是家族世代傳承的絕學。我的家族老祖,是橋上界的棄子。僥倖保住性命,流落至橋下界,一步步紮根繁衍,壯大族群。可就在多年前,整個家族一夜覆滅,只有寥寥幾人僥倖逃生。我的長輩至死都不知道仇家是誰,也不清楚家族覆滅的緣由,只能隱姓埋名,四處躲藏,低調求生。」

  「歲月流轉,我踏入歲道,一路苦修,闖進修為排行榜,漸漸在各界打出名氣。」說到這裡,他轉頭望向王芥,「其實在禁園歷練之前,我始終不知道家族的仇家是誰。直到禁園結束後,被言弓一路追殺,我才隱約確定,當年覆滅我家族的,大概率就是萬道俱樂部。」

  王芥心生感慨,「那你的身世,可比我曲折太多了。我雖說出身神庭遺址的四斗聯橋,但從未經歷過神庭與百家的時代,不過是在那片區域出生而已。」

  「對了,你特意來界城,就是為了躲避追殺?」

  渡己輕輕搖頭,「我是來此地修煉的。只是抵達界城外圍後,才遭到了萬道俱樂部之人的追殺。渡世決最適宜的修煉場地便是界海。從前靜無思坐鎮此地,我根本不敢前來。如今靜無思失蹤,我才有把握藉助界海的力量,打磨經脈韌性,修成十二正經一奇脈的修為,藉此衝擊觀橋境。」

  「不修出奇脈,永遠踏不上橋上三境的門檻。」

  「我的奇脈,必須依靠界海之力慢慢磨合成型。」

  王芥瞬間瞭然,「既然如此,那我們結伴修煉便可。我剛好也打算在這片界海修行。」

  渡己抬眸看向他,「你救過我的性命,早先在天下城,你也曾從言弓的箭矢之下救下我。我欠你的人情,實在太多了。」

  王芥全然不在意,「你也幫過我不少。九禍巡天戰之時,你義無反顧趕來助我,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裡。」

  渡己依舊搖頭,「這些根本抵消不了你的恩情。我把渡世決傳授給你吧。」

  「不用了,我修煉的功法已經足夠繁雜了。」

  「我手中只有這門功法的上卷,但完全足夠讓你在界海之中,大幅提升內外法的修煉速度。」

  王芥頓時心動。他自身的修煉速度本就遠超常人,但沒人會拒絕變得更快。

  渡己本就不擅長與人交際,從小到大也沒有什麼朋友。這類人,最忌諱虧欠他人人情。

  修行之人,心境順遂,方能道念通達,修為精進。

  所以對他而言,立下誓言、償還恩情,是唯一能心安的方式。

  兩次救命之恩,始終縈繞在渡己心頭,讓他如鯁在喉。渡世決,渡的是萬頃流水,是蒼茫大海,更是這紛亂人世間!


  修煉這套功法,要以呼吸為船槳,以血肉為原料,以道心化作龍骨!將蒼茫大海替代塵世萬象,用堅定道心鎮壓一切邪祟雜念,這便是渡世的根本。

  說白了,本質就是自我欺騙。

  把渡過界海的重重災劫,強行視作渡過人世間的萬般厄難,自我洗腦的程度越深,功法修煉的效果就越好。

  這是王芥心中的解讀,但他沒有說出口,只覺得這般揣測,對潛心修行渡世決的渡己太過不敬。在渡己眼中,這門功法便是至高聖典,不容褻瀆。

  與此同時,王芥聯想到了自己的無想無念境。那門境界法門本質是自我催眠,將自身思維剝離出另一個獨立自我,等同於體內存有另一重意識掌控修行,藉此無時無刻淬鍊、提升自身思維。而迷宮圖,便是加速思維蛻變的捷徑。

  一門自我欺騙,一門自我催眠。

  兩種修行方式,終究殊途同歸。越是想要走修行捷徑,就越要放下固有執念,不把自身當作尋常凡俗。

  沒過多久,王芥腳下凝出一艘法船。

  可法船剛成型,就被界海的磅礴壓力直接碾碎。渡己瞥了一眼,淡淡開口,「你心境不誠。」王芥一陣無言;明明都知道是自我欺騙的功法了,何來誠心可言?

  接下來他反覆嘗試多次,始終無法像渡己一樣,藉助渡世決提升內外法的修煉效率,最後只能無奈作罷。

  渡己滿臉疑惑,「你的修行天賦冠絕眾人,為何偏偏修煉不了渡世決?」

  因為我太過清醒。王芥心底暗道,嘴上卻說道:「或許這門功法與我無緣吧。你安心修煉便可,我準備深入界海潮汐歷練。」

  渡己微微點頭。望著王芥直奔界海潮汐的背影,眼中滿是驚嘆。界海海底的壓力,已然讓他難以承受,而界海潮汐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重修行境界。若是無法突破橋上三境,他這輩子都觸碰不到。

  他修煉的本就是正統橋上界功法,哪怕只是殘缺半卷,也遠超世間尋常絕學,可在王芥面前,卻顯得如此不堪一擊。這便是九禍的真正實力嗎?想來其餘幾位九禍,應該也擁有這般恐怖戰力。渡己不再多想,沉下心專心修煉。

  遠處的王芥忽然靈光一閃,他雖說沒法靠渡世決的自我欺騙提升修煉速度,卻能藉助這門功法的特性,借力抗衡、疏導潮汐帶來的龐大壓力。船行海浪,可順勢感知浪潮起伏、順勢前行。渡世決的修行原理,亦是如此。

  靠著這一方法,他能更清晰地洞悉界海潮汐的運轉規律,甚至不用刻意追逐,能憑藉渡世決的力量從潮汐後方穿透,直接抵達潮汐最前沿,省去繞路奔波的時間。

  倒也算是變相提升了修行效率。

  轉瞬之間,百日光陰悄然流逝。

  這段時間,王芥的修為穩步精進,對比初入界海之時,自身實力的提升清晰可感。內外法的渾厚程度,決定了修行者的修為上限。他曾見過靜無思的強橫體魄,如今的目標,便是追上甚至超越對方。

  期間他也嘗試過在道田裡孕育渡世決本源,卻始終沒能成功。顯然,渡世決的下卷並未徹底失傳。渡己手中只有上卷,那下卷大概率留存於橋上界之中。

  上卷功法以自我欺騙為核心,不知那遺失的下卷,又藏著何等玄妙。時間緩緩推移,又是數日過去。

  這一日,界海之上,一道璀璨光柱直衝雲霄。王芥抬眸望去,眼中閃過一抹亮色——渡己突破了。

  整片界海,無數道目光齊齊鎖定那道沖天光芒。這是修行者以奇脈為橋樑,上通橋面天道,下撐大地根基的異象,代表著有人正在攀爬橋柱,衝擊橋上三境。

  四面八方的修行者,眼神盡數變得炙熱。

  這般突破橋上三境的異象,千載難逢,極為罕見。

  能親眼見證他人突破這一高階境界,對所有修行者而言都是一場莫大機緣。

  海面之下,無數潛藏的生靈紛紛現身,踏上界石船,靜靜遙望遠方。那條貫通界海的奇脈橋樑,恢弘無比,橫貫天地。

  渡己自界海海底穩步攀升,很快衝破海面,徹底暴露在所有生靈的視線之中。

  「又是人類修士。」

  「歲道的人類實在太過強盛。九禍寂夜隕落之後,頂尖強者里幾乎大半都是人類。」

  「這人看著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應該是修為排行榜上的頂尖高手……」


  外界的議論聲,渡己全然未曾聽聞。他的眼中,唯有那高不可攀的橋頂,以及層層疊疊的厚重雲層。這片雲層源自橋上界,遮掩了奇脈頂端的光景,是下界生靈無法窺探的天道壁壘。

  界石壁旁,一位老者仰頭凝望,滿眼艷羨,「這輩子居然還能再見一次,沒想到垂暮之年,還能目睹有人突破橋上三境。」

  「爺爺,你上次見到的是誰突破呀?」身旁的孩童好奇問道。

  「是一位效忠城主靜無思的高手,不過那已經是五百年前的舊事了。」

  王芥心中一動,轉頭看向石壁旁的老者。百年前突破、效忠靜無思的觀橋境強者?

  「老前輩冒昧一問,昔日靜無思城主麾下,一共有幾位橋上三境強者,分別是何名號?」

  老者望向海面之上的王芥,神色謹慎,微微躬身行禮,「大人恕罪,老朽知曉的不多。只曾見過一人在界城突破觀橋境,那人名為季何止。當年受過靜無思城主恩惠,故而投靠麾下。只是自那次突破之後,便極少再現身了。」

  王芥微微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老者連忙往後退了幾步,收斂了身形。

  修行界禍從口出,他方才也是趁著無人,才敢和孫兒閒談舊事,此刻哪裡還敢多言半句。

  萬千生靈的注視之下,渡己依舊在穩步攀爬橋柱。

  王芥早前便打探過,修士突破觀橋境的底蘊深淺,會體現在諸多細節之上。比如攀爬橋柱的速度、在橋頂雲層中滯留的時長、逆道之力衰竭的幅度,還有蓮台綻放的品質。

  雖說知曉這些判定標準,可沒有前人對比,終究看不出端倪。他再轉頭望去,方才的老者已經悄悄退遠。

  「老前輩不必惶恐,我並非惡人,何須刻意躲避?」

  遠處的老者尷尬一笑,連忙解釋,「沒、沒有躲避大人,老朽只是想尋親友一同觀禮而已。」

  老者身後,小孫子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王芥,全然不懂爺爺為何對眼前這人如此忌憚。

  王芥隨手凝出一條初凝界脈,輕輕推到孩童身前。老者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那道晶瑩的界脈便穩穩懸停在小孩眼前。

  小孩一臉茫然,怔怔望著眼前的靈光。

  老者心中大驚,深知眼前之人實力深不可測,能深入界海修行,絕非尋常修士,且出手速度快得讓他毫無察覺。他連忙躬身拱手,「大人恕罪,孩子年紀尚小,不懂規矩……」

  「送他玩的,不必拘謹。」王芥淡淡笑道。

  老者不敢推辭,小心翼翼接過初凝界脈,遞到孫兒手中。小孩瞬間笑逐顏開,心裡覺得那位在海里修行的大哥哥格外溫柔。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老者態度愈發恭敬。

  王芥抬眸看向依舊在攀爬的渡己,「我想請老前輩對比一番,此人的突破過程,與當年季何止的突破,有何不同之處。」

  老者面露難色,苦聲回道:「這……老朽年事已老者面露難色,苦聲回道:「這……老朽年事已高,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

  「無妨,記得多少,便說多少即可。」

  老者抬眼望向半空的渡己,緩緩開口,「老朽記得,當年季何止突破之時,攀爬橋柱的速度,遠不如這位公子。具體差距多少,老朽已然記不清了。而且季何止攀爬之時頗為費力,每爬一段就要停下歇息片刻。可這位公子自始至終穩步前行,動作沉穩毫無滯澀,從容姿態遠超當年的季何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