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莫要太過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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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隆七年的春天來得遲,柳梢才剛冒出些鵝黃的嫩芽,護城河裡的冰倒是化盡了,水波在日漸暖煦的風裡漾開淺淺的漣漪。

  順天府大興、宛平兩縣的縣試,在紛紛揚揚的雨絲中放榜。

  結果一出,頓時炸開了鍋。

  無他,題目出得太簡單了。

  因是新學推行後首次縣試,考慮到學子們接觸新學不過兩三個月,兩位知縣商議後,將試題難度大幅降低。

  新學相關題目,只考最基本的概念理解,不涉深奧義理。

  即便如此,還是有許多考生答得一團糟。

  但問題在於,題目簡單,導致區分度不高。

  許多平日裡學問平平的考生,此番竟也考得不錯,與一些素有才名的士子排名相近。

  放榜當日,縣衙前便聚滿了不服的考生。

  「此題太過兒戲,何以甄別真才?」

  「趙知縣、柳知縣出題敷衍,有負朝廷掄才之重!」

  「請重考!否則我等不服!」

  「……」

  這兩位焦頭爛額的知縣,正是趙明德和柳通。

  他們都是剛從福建調任回京的,此番京師任附郭知縣,本就是為支持陸臨川的新學推行。

  誰曾想,第一年就鬧出這般風波。

  兩人好說歹說,賠盡笑臉,才將人群暫時勸散。

  當天,便頂著風雪,跑到衛國公府訴苦。

  柳通愁眉苦臉:「懷遠,你是不知道,今日那些考生,差點把縣衙給掀了!」

  趙明德也嘆道:「京城附郭知縣,本就是極苦的差事,多少權貴人家的子弟參考,考得好便罷,考得不好,便說是我們出題不公……」

  「唉,這兩日,我和若虛光賠禮道歉,就不知說了多少好話。」

  陸臨川坐在書案後,手中還握著筆。

  他正在編寫京師大學的數學教材,聞言,抬起頭,笑道:「今年是第一年,這些情況很正常。」

  「題目簡單些,也是為平穩過渡,免得激起太大反彈。」

  「可是……」趙明德苦笑,「如今這樣,反彈也不小啊。」

  「以後就好了。」陸臨川放下筆,「待新學推行日久,學子們漸漸熟悉,試題自可恢復正常難度。」

  「今年權當試水,莫要太過焦慮。」

  柳通搖頭:「話雖如此,可眼下這關難過。」

  「方才還有幾位……唉,說是家中一直支持衛國公,與國公是一條心,要我們務必『通融』……」

  陸臨川神色微肅:「科舉取士,關乎國本,豈可通融?你們秉公辦事即可,不必顧忌。」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稍安。

  又坐了片刻,見陸臨川案頭堆滿書稿,知他繁忙,便起身告辭。

  送走二人,陸臨川回到書案前,看著鋪滿桌面的草稿,輕輕呼出一口氣。

  京師大學的所有理科教材,數學、物理、化學……都需要他來編寫初稿。

  倒不是格物院的人不懂這些,而是他腦中有另一套更完整、更系統的知識體系。

  從基礎算術到高等數學,從經典物理到化學元素,他只需將記憶中的知識,用這個時代能接受的語言和形式重新表述出來。

  這工作龐大而枯燥,但他樂在其中。

  比起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明槍暗箭,編寫教材、構建知識體系,更讓他感到踏實。

  事實上,這已經是半退隱狀態了。

  他將絕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京師大學的籌建與教材編寫中。

  這個過渡很自然,以至於朝中許多人尚未察覺。

  只有極少數明眼人看出,陸臨川正在悄然轉身。

  從權傾朝野的權臣,轉向著書立說的學者。

  從廟堂之高,轉向學府之深。

  ……

  梁府,後宅的花廳里,氣氛卻有些僵。

  十三歲的梁玉珂站得筆直,一身鵝黃衫子配著杏色褶裙。

  她眼睛亮得灼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坐在上首的母親陳氏。

  「娘,我就是要考!」梁玉珂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這個年紀少女特有的執拗,「京師大學招生告示貼得滿城都是,不論出身、不論男女,只要通過考試就能入學,憑什麼我不能去?」

  陳氏揉著額角,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年過四旬,保養得宜,此刻卻眉頭深鎖,滿是無奈:「莫要胡鬧,那是大學,是讀書做學問的地方,你一個姑娘家,去湊什麼熱鬧?」

  「我怎麼是湊熱鬧?」梁玉珂不服,上前一步,「我自幼讀書識字,史書兵法也看過不少,姐夫都說我有天賦!」

  「女子怎麼就不能做學問、就不能建功立業了?」

  「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前朝亦有女將軍領兵鎮邊,我雖不敢自比先賢,可連試一試都不成嗎?」

  「那是戲文!」陳氏加重了語氣,「當今天下,哪有女子拋頭露面去考學的道理?」

  「你這般胡鬧,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梁家家教不嚴?」

  「你讓你兩位姐姐的臉往哪兒擱?」

  梁玉珂頗有些不以為然:「兩位姐姐才不會攔我,姐夫更不會,他若覺得女子不該入學,當初何必在章程里寫明『不論男女』?」

  陳氏被她噎得一時無言。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梁安這時輕咳一聲。

  他看著小女兒那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頭疼。

  「珂兒,」梁安緩緩開口,「你母親說得在理,女子入學,於禮法不合,於世俗難免非議。」

  「你年紀尚小,不知人言可畏。」

  「若真去考了,無論中與不中,將來議親時,難免被人拿來說嘴。」

  「我不嫁人!」梁玉珂脫口而出,「男人有什麼好的?我要像二姐夫那樣,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了,便是不及他,至少也要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才不枉讀這些年書!」

  陳氏聞言,臉色一白,指著她顫聲道:「你、你聽聽,這說的都是什麼胡話?」

  梁安看著妻女這般對峙,心中暗嘆。

  他其實並不想反對女兒去試一試。

  自懷遠推行新學以來,朝野風氣已在悄然變化。

  連陛下都默許了女子入學的章程,可見這「禮法」二字,並非鐵板一塊。

  只是……終究要顧及妻子的感受,也要為女兒長遠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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