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你有什麼資格拘押我(2合1,5.2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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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的正式任命很快就下達了。

  消息傳出,京師官場又是一陣暗流涌動。

  清晨,陸臨川乘轎前往禮部衙門上任。

  禮部位於皇城東南隅,衙署森嚴。

  黑漆大門前,已有數十名官員按品級肅立等候。

  見陸臨川的轎子落地,眾人齊齊躬身行禮:「恭迎堂尊。」

  陸臨川下轎,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禮部的官員分成了兩派。

  擁陸派人數不多,站在前列,臉上帶著由衷的喜色,眼神熱切。

  而更多的人,則站在稍後的位置,垂首斂目,姿態恭敬卻淡漠。

  他們採取的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禮數不缺,但絕不多事。

  這些天,朝中官員,京師士子,幾乎都看過陸臨川那套《新學章句集注》了。

  眾人必須承認,陸臨川的才學是真的厲害。

  一套學問,觀點與舊學大相逕庭,針鋒相對,卻邏輯嚴密,自圓其說,引經據典間竟讓人難以找到破綻駁斥。

  其體系之宏大,思慮之深遠,絕非尋常學問家可比。

  這已不是簡單的「有才」,而是足可以稱之為「泰斗」,是能名列青史的大儒級別。

  因此,除開那些極端仇視的,多數人見了面,表面上的功夫還是做得很到位的,至少維持著基本的恭敬。

  陸臨川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徑直走入衙門。

  大堂內早已布置妥當,正中設尚書公座,左右分列侍郎及諸司官員席位。

  陸臨川在公座落座,環視下方:「今日初到,事務繁雜,先簡要說幾句。」

  「陛下命我執掌禮部,主抓官學教化革新。」

  「此乃國本大事,需諸君同心協力。」

  堂下一片寂靜。

  「新學推行,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人能成。」陸臨川繼續道,「禮部上下,凡有志於此的,我必倚重。」

  「若有不同見解,亦可直言。」

  「只要出於公心,為朝廷計,皆可商議。」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確,願意跟著乾的,歡迎;有意見可以提,但要為公;若是陽奉陰違,暗中作梗,則另當別論。

  幾位擁陸派的官員眼中光芒更亮。

  反對派們則依舊垂目,神色莫測。

  「好了,諸位司官先將手頭緊要事務報上來,今日先理個頭緒。」陸臨川結束了簡短的開場。

  很快,各司郎中、員外郎便開始依次稟報。

  起初還算正常,多是些例行公務。

  但漸漸地,味道就有些不對了。

  「堂尊,此乃明年春季各地社稷、山川、先師等祭祀的預算細目,共一百二十七項,其中三十六項涉及錢糧增減,需堂尊親自核定。」

  「堂尊,各省府縣學宮歲修、膏火銀兩請增的奏報共計四十九份,數額、理由各異,均需尚書批示,方可轉送戶部。」

  精膳清吏司、主客清吏司……甚至連負責鑄造印信的鑄印局,都搬來一堆「亟需堂尊定奪」的瑣事。

  這些庶務十分駁雜,大大小小,林林總總,堆在陸臨川案頭,頃刻便摞起尺余高。

  看似都是禮部正常公務,但偏偏都在此時集中呈報上來,其用意不言自明。

  想用這些繁雜瑣事來一個下馬威,讓他陷入具體庶務的泥潭,無暇顧及所謂的「新學推行」。

  陸臨川抬起頭,目光落在站在隊列最前方左側的那人身上。

  禮部左侍郎,鄭元奎。

  鄭元奎年約五旬,面容清瘦,三縷長須,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眼前一切與他無關。

  「鄭侍郎。」陸臨川開口。

  鄭元奎微微躬身:「下官在。」

  「這些,」陸臨川用指尖點了點那堆文書,「都需要本堂親自核定?」

  鄭元奎抬起眼,語氣平穩:「回堂尊,按部中舊例,確需尚書親自批閱定奪。」

  陸臨川笑了笑。

  「我這麼忙,」他慢慢說道,聲音冷了下來,「哪有空閒定奪這些縣府文廟該用幾斤肉、該換幾塊匾的瑣事?」


  「你這侍郎是吃乾飯的嗎?」

  「這點分擔之責都擔不起來?」

  堂內氣氛驟然一緊。

  鄭元奎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本是禮部左侍郎,前尚書致仕後,按資歷,本該由他這位左侍郎順位晉升尚書。

  誰料陛下空降了陸臨川這麼個年輕人來,一舉奪去了他盼望已久的位置。

  他心中本就憋著一股鬱火,更對陸臨川要推行的那套「離經叛道」的新學深惡痛絕。

  此刻被當眾斥責「吃乾飯」,這口氣如何能忍?

  鄭元奎當即也擺起了臉子,硬邦邦地回道:「堂尊此言差矣,這些怎能說是瑣事?」

  「祭祀乃國之大事,關乎禮法體統;學宮修繕,關乎士子求學;各項預算,關乎朝廷錢糧……樁樁件件,皆是禮部分內要務,豈可輕言『瑣碎』?」

  「衛國公既當了這禮部尚書,就該知曉尚書之責,干好這些分內之事。」

  「若連這些都不願理會,只空談什麼『新學』、『革新』,恐怕……有負聖恩吧?」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近乎頂撞。

  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陸臨川。

  陸臨川不怒反笑。

  他站起身,繞過公案,走到鄭元奎面前。

  「分內之事?」陸臨川盯著他,「陛下命我為禮部尚書,是讓我來推行教化、奠定新學、扭轉士林風氣的,不是來給你當核帳房、當修廟監工的!」

  「你要是再如此藐視於我,別怪我不客氣。」

  鄭元奎臉漲得通紅:「陸臨川,你……你竟如此不把朝廷禮法當一回事!」

  「我要上奏,定要彈劾你藐視部務、玩忽職守!」

  「彈劾我?」陸臨川冷笑一聲,「還輪不到你來彈劾我!」

  他猛地轉身,對堂外喝道:「來人!」

  數名身著公服、按刀而立的衙役應聲而入。

  陸臨川指著鄭元奎:「鄭侍郎身體不適,精神恍惚,已不宜處理部務,將他帶下去,暫且看管起來,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衙役略一遲疑,但見陸臨川神色冷厲,不敢違抗,上前便要拿人。

  鄭元奎又驚又怒,奮力掙扎,官帽都歪了:「陸臨川!你敢!老子是朝廷三品大員,禮部左侍郎,沒有聖旨,沒有部議,你有什麼資格拘押我?」

  陸臨川聞言,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程序還是要走的。」

  「那就暫且關在部中廂房,不許任何人探視。」

  「待我今日便向陛下上奏,陳明情由,請旨罷黜你這庸碌無能、妨害公務之輩!」

  「你……你血口噴人!」鄭元奎氣得渾身發抖,還要再罵,卻被衙役捂住了嘴,連拖帶架地弄了出去。

  大堂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不敢與陸臨川的目光接觸,心中俱是駭然。

  這位衛國公,也太……太霸道了。

  上任第一天,三言兩語不合,就直接把左侍郎給關押了,還要上奏罷官?

  陸臨川緩緩走回公座,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這一次,再無人敢有絲毫怠慢之色,連那些原本心存牴觸的官員,也都將頭垂得更低。

  陸臨川知道,光立威還不夠,還得用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後落在後排一個身著青袍的官員身上。

  此人方才在眾人紛紛呈報瑣事時,一直沉默立於角落,手中只捧著本司的常規文書,並未趁機添亂。

  在鄭元奎發難時,他也是眉頭微蹙,眼中閃過濃濃的不以為然。

  「你,」陸臨川指向他,「叫什麼名字?現任何職?」

  那官員一怔,隨即出列,躬身行禮,聲音平穩:「下官本部司主事,周文斌。」

  主事,正六品,在禮部確實是個不起眼的小官,主要負責各類文書歸檔、案牘管理之類的雜務。

  陸臨川點點頭:「我有大事要忙,庶務繁多,從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邊,協助處理部中日常公務,替我分揀文書,草擬條陳。」


  「好好干,若是幹得好,自然有你的前程。」

  「若是心存糊弄,或是暗中作梗,我絕不輕饒!」

  「明白嗎?」

  周文斌神色依舊平靜,不卑不亢:「下官明白,只是,下官才疏學淺,怕擔不起如此重任,有負堂尊期許。」

  「有什麼拿不準的,隨時可以問我。」陸臨川語氣稍緩,「你只管放手去做。」

  周文斌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是,下官必當盡力。」

  陸臨川「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他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上面寫著幾個名字。

  「好了,」陸臨川對堂下眾官員道,「今日先到此為止。」

  「除了我念到名字的幾位留下,其餘各位,先回本司處理公務。」

  「該做什麼做什麼,有事按規程報上來,該誰處置就誰處置,不得再以瑣事煩擾!」

  說罷,他便開始念名。

  其餘官員如蒙大赦,紛紛行禮退下,片刻工夫,大堂內便空曠了許多。

  留下的五六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這位手段雷霆的新尚書,單獨留下他們,所為何事。

  「都坐吧。」陸臨川指了指兩側的椅子。

  幾人謝過,略顯拘謹地落座。

  陸臨川開門見山:「我初來乍到,不熟悉部務,更不清楚部中哪些人堪用,哪些人心懷異志,於是我去問了張淮正張閣老。」

  他頓了頓,觀察著幾人的神色。

  「張閣老告訴我,你們幾位,都是部中難得的幹才,是朝中心懷實政、不尚空談的人。」

  幾人聞言,神色微動。

  「所以,」陸臨川繼續道,「要做事,離不開具體辦事的人,我需要你們幫忙。」

  幾人連忙起身,拱手道:「願為衛國公效力。」

  「很好。」陸臨川抬手示意他們重新坐下,「客套話不必多說,我且問你們,我那套《新學章句集注》,你們應該都看過了吧?覺得如何?說實話。」

  堂內靜了一瞬。

  幾人互相看了看,似乎在斟酌言辭。

  最終,一位面龐微黑的員外郎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回國公的話,下官等確實都拜讀了。」

  「衛國公的學問博大精深,體系宏大,許多見解令人耳目一新,發人深省。」

  「下官……是真心覺得好。」

  他說完,小心地看了陸臨川一眼。

  陸臨川面無表情:「光是『覺得好』沒用,學問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推行下去,是另一回事。」

  「你們在部中多年,熟悉舊制,依你們看,我這套新學,若想替代舊學,最大的難處在哪裡?」

  話音未落,另一名稍年輕些的主事接口:「新舊思想之間,必有激烈衝突。」

  「若在推行過程中,出現大規模的士子罷學、請願,或是地方學官陽奉陰違,導致學風混亂、科舉失序,恐怕……會動搖天下士人之心,進而危及社稷安穩。」

  陸臨川聽著,非但沒有動怒,眼中反而閃過一絲讚許。

  這才是有效的意見。

  「說得沒錯。」陸臨川緩緩道,「顧慮都很實在,但這件事我必須做。」

  「強行以朝廷之力推動,並非單純為了我的學問能流傳後世,青史留名。」

  「更是為了打破這潭死水,給天下讀書人,給這個國家,劈開一條或許能走通的新路。」

  「那些老頑固攻擊我的話里,有一點他們沒說錯。」

  「官學取士,干係重大,與整個天下的文脈氣運相連,影響著千千萬萬讀書人的前途和思想。」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坐視舊學繼續僵化腐朽下去,必須借朝廷之力,強行推動,先站穩腳跟,再圖潛移默化。」

  那黑面員外郎重重點頭:「衛國公深謀遠慮,下官明白了。」

  「只是……破舊立新,千頭萬緒,不知國公打算從何處著手,又需要下官等做些什麼?」

  這時,另一位一直沉默的主事忽然開口:「下官還有一問,或許冒昧,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講。」陸臨川看向他。

  「衛國公為何如此確信,您這套新學,一定就是對的呢?」清瘦主事語氣平和,但問題尖銳,「須知現在的官學,在國朝立國之初,也曾被萬千士子尊奉踐行,結果還是一步一步,變成了今日這般僵化模樣。」

  「焉知今日之新學,不會成為明日之舊弊?」

  陸臨川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他無法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規律來回答,也無法保證未來一定如何。

  「孔子周遊列國時,孟子奔走呼號時,荀子著書立說時,」陸臨川緩緩說道,「他們難道能全然肯定自己的主張就一定能成功?」

  「但他們依然去做了,『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就是我輩讀書人,明知其難而不得不為的擔當。」

  「我不知道我的學問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是否也會被後人曲解、僵化。」

  「但我知道,當下的官學已經不行了,它選拔不出能真正治國安民的人才,它解答不了這個時代迫在眉睫的困境。」

  「這就足夠了。」

  「若我的學問最終未能成功,至少我帶了這個頭,後來者中,若有真正能成的學問,真正有魄力的人才,才敢於效仿,才敢於站出來挑戰舊權威。」

  清瘦主事凝視陸臨川片刻,微微頷首,不再言語,眼中卻多了許多敬意。

  陸臨川見眾人已無更多疑問,神色轉為肅然:「好了,道理既已說清,接下來便是做事。」

  「今日留你們在此,便是要委以重任。」

  「官學革新之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你們的名字,必將與這項事業一同,載入史冊,為後世所銘記。」

  幾人聞言,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讀書人誰不重身後名?

  陸臨川這番話,直接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下官等必竭盡全力,不負國公重託!」幾人齊聲應道,這次的聲音明顯多了幾分熱切。

  陸臨川滿意地點點頭,開始下達具體指令。

  ……

  陝西,西安府,巡撫衙門。

  程硯舟剛從北邊的延安府巡視災情回來。

  幾名屬官圍在案前,面色凝重。

  「朝廷第二批冬賑的錢糧,撥到各州縣的細目,都核驗清楚了?」程硯舟聲音疲憊。

  主管錢糧的參議連忙回道:「回撫台,大致核驗了,糧十五萬石,銀八萬兩,均已按各縣報上的災民戶口、受災輕重,分配下去。」

  「大致?」程硯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什麼叫大致?」

  「有沒有派人下去盯著,看這些錢糧,是不是一粒米、一文錢不少地發到了災民手裡?」

  「還是又像上次一樣,層層『損耗』,到了百姓碗裡,只剩清湯寡水?」

  參議額角見汗,支吾道:「這個……撫台明鑑,轉運途中,鼠雀損耗、倉廩保管,總歸是……是有些折損的。」

  「至於是否有人從中貪墨,下官已嚴令各府州縣自查,並派了幾路巡檢下去抽查……」

  「自查?抽查?」程硯舟猛地一拍桌案,「自查能查出什麼?上次貪腐激起民變,殺的人頭還在城樓上掛著的!」

  「你是不是覺得,本撫砍不得第二次?」

  他這次以戶部侍郎銜巡撫陝西,身上掛著欽差關防,有臨機專斷、先斬後奏之權,上任之初,便以雷霆手段,連續罷黜、處決了十餘名貪墨賑災錢糧、激化民怨的州縣官員,才將陝西洶洶的民變勢頭勉強壓了下去。

  參議嚇得腿一軟,撲通跪下:「撫台息怒,下官不敢!」

  「下官這就加派人手,嚴查各地,若發現貪腐,絕不姑息。」

  程硯舟胸膛起伏几下,疲憊地揮揮手:「起來吧,本撫不是沖你,是這陝西的天,太難晴了。」

  「大旱、蝗災、霜凍……老百姓苦啊,朝廷好不容易擠出這點救命錢糧,若再被那些蛀蟲吞了,不用亂軍來,我們自己就把民心丟光了。」

  「你去辦吧,手段要狠,眼睛要亮,真有敢伸手的,斬立決,不必再報我。」

  「是,下官遵命!」參議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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