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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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城的風景很好。

  時值初春,寒意未褪。

  城內街道寬闊,屋舍儼然,天朝遺韻的飛檐斗拱在薄霧中顯出沉默的輪廓。

  百姓們都躲在家裡。

  門窗緊閉,簾幕低垂。

  偶爾有膽大的從縫隙中向外窺探,一見街上玄甲森然的異國軍隊,便立刻縮回頭去,連呼吸都放輕了。

  整座城仿佛睡著了,又或是死了,只有風穿過空蕩長街的嗚咽,以及軍靴踏在石板路上整齊而沉重的聲響。

  大虞士卒很快就接管了城防、武庫、糧倉等要地,並且將原來的守軍全部收繳兵器,集中看管。

  過程順利得近乎乏味。

  鄭泗的水師也已駛入淀川,炮口遙指城內核心區域。

  沒有抵抗,沒有騷亂。

  甚至沒有多少驚恐的哭喊。

  這座數百年的古都,以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迎接了新的主宰。

  「天皇」在皇宮門口,率領文武百官,迎接陸臨川及其部將。

  那所謂的「天皇」身著黑色的束帶衣冠,頭戴垂纓冠,站在百官之前,身形單薄。

  隔得尚遠,看不清面目,只覺是個極年輕的影子,在初春的寒風中顯得有些瑟縮。

  他身後,烏壓壓跪著一片公卿朝臣,冠帽袍服各異,卻都是一樣的低伏姿態。

  陸臨川自然沒有給好臉色。

  他勒住馬,在距離宮門二十步外停下,並未下馬,只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那群人。

  身旁親兵按刀肅立,目光冷冽。

  氣氛凝滯,只聞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過了片刻,陸臨川才淡淡道:「上前說話。」

  通譯高聲傳話。

  那年輕的天皇似乎顫了一下,在身旁一名老臣的低聲提醒下,方才邁步向前。

  腳步虛浮,走到距馬頭十步處停下,躬身行禮,聲音細弱,帶著明顯的顫抖:「下……下國主,恭迎天朝上將……」

  陸臨川打量著他。

  確實年輕,估計還不滿二十歲,面色蒼白,眉眼清秀,卻無甚英氣,反而透著長期幽居的孱弱與惶惑。

  望之不似人君,畏首畏尾,旁邊的官員也面色惶惶,眼神躲閃。

  顯然是被臨時拿出來充場面的。

  這「天皇」本就是個傀儡。

  九條氏專權多年,天皇早被架空,圈禁深宮,不過是維繫「萬世一系」神統的象徵罷了。

  如今九條氏倒台,這些公卿便急忙將這尊泥塑木雕抬出來,企圖以此換取大虞的承認與寬恕。

  「九條輝宗何在?」陸臨川問,目光掃過後方那群官員。

  天皇身側一名白髮老臣連忙伏地答道:「回將軍……九條逆賊已被臣等擒拿,囚於府內,聽候發落。」

  陸臨川看了過去,經旁人介紹,得知他是太政大臣藤原兼房。

  旁邊還有權中納言平重衡、陸奧守護伊達稙宗。

  這三人,便是眼下日本朝廷中還能主事的人了。

  「既已擒拿,為何不即刻獻出?」陸臨川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藤原兼房額頭觸地:「是,是臣等疏忽。即刻便將逆賊押來!」

  他回頭低聲吩咐幾句,不多時,便見一隊宮廷侍衛押著兩人從側門走出。

  為首者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五花大綁,衣衫凌亂,髮髻散開,面色灰敗,眼神卻仍存著一絲不甘的狠戾。

  他身後跟著幾名九條氏的親族子弟,皆是垂頭喪氣。

  「跪下!」押送的侍衛低喝。

  幾人掙扎了一下,終究被強行按倒,跪在塵埃中。

  陸臨川不再看那些俘虜,目光轉向藤原兼房:「城內可還有九條餘黨?」

  「回大人,已全部緝拿在監,府邸皆已查封,聽候處置。」藤原兼房答得飛快,姿態恭順至極。

  陸臨川點點頭。

  他也已下令,讓士卒查封九條氏的府邸。

  如今,九條氏所有人,從上到下,全部都在關押之下。


  「爾等既擒逆首,獻城歸順,也算識得時務。」陸臨川緩緩道,「本督奉天子之命,弔民伐罪,只誅首惡,脅從不問。爾等好自為之。」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達稙宗連連叩首,言辭懇切,賭咒發誓必效忠大虞,絕無二心。

  那年輕的天皇也在一旁跟著躬身,嘴唇嚅動,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陸臨川冷眼看著,心中並無波瀾。

  這些人,今日能背叛九條氏,明日便能背叛大虞。

  所謂忠心,無非是形勢所迫,苟且求存罷了。

  他本來想除掉這些首腦人物,換上更可控的傀儡,但一想到兵不血刃拿下了京都,如果立刻大開殺戒,難免會激化倭人反抗,引起不必要的動盪。

  反正,時間站在自己這邊。

  只要渡過最開始的這段混亂時間,等朝廷後續的軍隊、官吏陸續抵達,徹底控制局面,後面豈不是任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於是,陸臨川雖然表現得冷淡,卻也沒有太過羞辱,只是讓他們卸任身上的職務,無事便待在府中,不得隨意走動,隨時聽候傳喚。

  對於天皇,陸臨川暫時還需要他的權威來穩定倭國,號令眾藩,所以也暫時不打算動,至少要等到朝廷有能力全面掌控之後,再把他「請」到大虞去,遙領日本,或許還能做個安樂公。

  總之,這次占領京都,雖然有些倉促,後續也有很多需要處理的事,安撫民心、整頓秩序、清點財物、鎮壓可能的反抗火苗,但總體來說,還是滅國了。

  日本,倭國,滅矣!

  陸臨川望著眼前伏地的一片身影,望著遠處沉默的宮殿樓閣,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容起初很淡,只是嘴角微揚,繼而逐漸擴大,最終化為一聲低沉而暢快的輕笑。

  周圍的將士們,石勇、李水生、秦修武等人,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過來,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壓抑,而後漸漸放開,在這寂靜的宮門前迴蕩,帶著勝利者毫無掩飾的張揚與快意。

  投降的倭國眾官員,見到這群虞人如此志得意滿,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許多人將頭埋得更低,羞憤難當。

  沒想到,關白殿下苦心孤詣,才勉強統一的日本,剛準備大展身手,北征朝鮮,南圖琉球,卻就這麼戛然而止了。

  雄圖霸業,盡化塵土。

  而他們,這些曾經依附於九條氏、或至少默許其擴張的公卿武將,如今卻跪在異國征服者馬前,瑟瑟發抖。

  他們都成了日本的歷史罪人。

  很多老臣面如死灰,手指摳進泥土,恨不得立刻切腹謝罪,以洗刷這屈辱。

  但天皇陛下還需要他們來輔佐周旋。

  否則,以那懦弱單純的性子,還不知道這些虞國人會怎麼對付他。

  於是,只得忍辱負重,將這份絕望與羞愧死死壓在心底。

  陸臨川笑罷,斂去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他命令士卒接管了皇宮的防務。

  「天皇」暫時還是居住在皇宮之中,畢竟名義上仍是一國之主,要等朝廷和皇帝頂多,此刻不宜做得太過,以免僭越。

  「皇宮內一切照舊,」陸臨川對藤原兼房道,「但守衛全部換成我軍士卒。國主起居,需得報知。一應外臣入宮,必經查驗。」

  「是,是,謹遵大人之命。」藤原兼房連聲應諾。

  至此,整個京都才算徹底落入陸臨川手中。

  他並未入住皇宮,而是選擇了距離皇宮不遠、原屬九條氏的一處寬敞宅邸作為臨時帥府。

  宅邸早已被清理乾淨,陳設華美,此刻卻瀰漫著一種人去樓空的冷清。

  安頓下來後,趙翰便來求見。

  「大人,日本國雖然已滅,但國內肯定有諸多不服勢力和隱患,國政也不能再完全交由他們手中,」趙翰眉頭微蹙,低聲道,「但我們一時也找不到足夠的人手來接管……沈大人雖有才能,但各種事務纏身,分身乏術,恐怕也無法顧及周全。」

  陸臨川看向他:「你的意思呢?」

  趙翰顯然早有思量,立刻道:「末將以為,一方面,可令出羽、越後等地的叛軍速來京都。」


  「他們與京都本地公卿素有舊怨,可令其互相制衡,形成平衡。」

  「另一方面,我軍中也有不少識文斷字、處事穩重的將官,可從中抽調一批,配齊通譯,派到各衙署去。」

  「名義上是『協助』,實為監督,進一步控制實權。」

  陸臨川聽著,微微點頭。

  這法子穩妥,既能利用倭人內部矛盾,又能逐步滲透,正是他之前「以夷制夷、徐徐圖之」思路的具體化。

  他笑道:「正合我意,就照你說的,即刻去辦。」

  「出羽、越後那邊,讓小野寺信綱等人儘快動身,但也要防著他們勢力坐大,可令其分批次、限人數前來。」

  「是。」

  「此外,」陸臨川沉吟道,「先以這勞什子天皇的名義,起草一份安民告示,不,是『諭令』。」

  「傳諭全倭,為我軍正名,要寫明,我軍是應日本國忠義之請,前來協助戡亂,乃正義之師。」

  「如今九條氏既滅,但國政不可一日無主,大虞作為宗主,自當秉持道義,幫助其治理國政,恢復秩序。」

  「令倭國全國上下,各安生業,不准抵抗。」

  趙翰眼睛一亮:「大人英明!有了這倭國頭子的諭令,我軍行動便更加名正言順,可大大減少抵抗。」

  「去吧。」陸臨川揮揮手,「要儘快,遣快馬發往各道。」

  趙翰領命,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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