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朕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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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墨書局後院,那間特意辟出的靜室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幾位被白景明緊急請來的老秀才分坐陸臨川下首,面前鋪著上好的宣紙,手中狼毫飽蘸濃墨,已然準備就緒。

  白景明親自在一旁伺候筆墨,神情緊張中帶著難掩的興奮。

  陸臨川閉目凝神片刻,仿佛在調動腦海中那早已爛熟於胸的章回故事。

  再度睜開眼時,他目光清澈而深邃,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有力,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卻說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欲再往訪之。關公曰:……」

  他語速不快不慢,字句清晰,情節環環相扣,人物栩栩如生。

  從劉備三顧茅廬,到周公瑾赤壁鏖兵……

  一段段波瀾壯闊的史詩,一場場智計百出的博弈,一位位性格鮮明的英雄,隨著他沉穩的敘述,如同畫卷般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

  起初,負責記錄的老先生還只是本著東家之命,謹慎落筆。

  但隨著情節深入,幾人漸漸忘了自身職責,時而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字;時而撫掌驚嘆,為書中人物的命運揪心;聽到精彩計謀處,眼中更是異彩連連,下筆如飛,仿佛生怕跟不上陸臨川敘述的思路。

  白景明亦是聽得如痴如醉,渾然忘了周遭一切。

  他雖讀過前文,但此刻聽陸臨川親口道來,感受又自不同。

  那字裡行間的金戈鐵馬、權謀機變,竟比白紙黑字更多了幾分攝人心魄的力量。

  陸臨川端坐椅上,除了偶爾端起茶盞潤喉,幾乎不見停歇。

  他腦海中裝著整部《三國演義》原文,情節、對話、詩詞信手拈來,毫無滯澀。

  這種「口述成書」的奇景,若非親眼所見,實難令人相信。

  靜室內,唯有陸臨川清朗的敘述聲,以及幾人時而壓抑不住的吸氣驚嘆聲。

  ……

  夜色漸深,陸臨川才帶著一身淡淡的墨香與疲憊回到府中。

  他先去正房看了看已然安睡的梁玉瑤,為她掖好被角,在床前靜靜站了片刻,方才悄聲退出。

  隨後,他便徑直來到了清荷這裡。

  清荷早已備好了熱水與清淡的夜宵,見他眉宇間帶著倦色,心疼地為他按揉著太陽穴。

  陸臨川簡要地說了說書局的事。

  清荷關切道:「口述一天,怕是比處理公務還要耗神。」

  陸臨川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還好,進展比預想的還要快些。」

  「子瑜兄找的那幾位老先生,筆力甚健,記錄分毫無誤。」

  「想來再有兩三日,《三國》後續篇章便可悉數錄畢,《民聲通聞》重現昔日盛況,當非難事。」

  清荷柔聲道:「那便好。」

  忽然,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

  秋月在門外低低響起:「老爺,福建六百里加急軍報,剛送到府上。」

  陸臨川神色一凜,連忙來到外院。

  一名風塵僕僕的親兵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密信快步走入,單膝跪地。陸臨川接過,拆開迅速瀏覽起來。

  信是鄭泗、石勇、趙翰等人聯名所寫,詳細稟報了近日澎湖戰況,分析了倭寇久攻不下、師老兵疲的態勢,並懇請抓住戰機,主動出擊,尋求與倭寇水師主力決戰,以期重創乃至殲滅敵軍。

  陸臨川看完,踱步至窗邊,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沉吟不語。

  鄭泗他們求戰心切,所言似乎不無道理。

  戰機確是可貴。

  他們能看出此點,並聯名上書請示,而非貿然行動,足見成長,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此番惡戰,對他們而言,是危機,亦是獨自磨礪、獨當一面的良機。

  若事事插手,反而不美。

  但如此規模的主動出擊,尋常戰術動作,自己雖有臨機專斷之權,然牽一髮而動全身,必須稟明皇帝,獲得聖意首肯,方為萬全。

  否則,朝中那些本就盯著東南的眼睛,怕是更要借題發揮了。

  ……

  翌日清晨,秋露未晞。


  陸臨川身著朝服,於宮門初開之時,便遞牌子求見。

  不多時,內侍便引著他徑直前往東暖閣。

  姬琰顯然剛用過早膳,正捧著一盞清茶在看各地奏報,見陸臨川進來,臉上露出笑容:「懷遠來了?這般早,可用過朝食了?朕讓他們給你備一份?」

  「謝陛下關懷,臣已用過了。」陸臨川行禮後,在姬琰示意下於錦墩上坐下。

  「這些時日在忙些什麼?朕聽聞你去了翰墨書局?」姬琰放下茶盞,語氣隨意地問道。

  「回陛下,正是。白景明與臣說起,近日京中冒出幾家新報,內容多以獵奇趣談為主,頗受市井歡迎,《民聲通聞》銷量有所下滑。臣便想著,將此前中斷的《三國演義》後續篇章補上,或可重振聲勢,也好讓民間多些正經讀物,少受些蕪雜之論的影響。」

  「哦?」姬琰挑眉,頗感興趣,「《三國演義》?你竟還有存稿?」

  「並非存稿,乃是臣口述,由書局請來的先生記錄。」

  「口述?」姬琰訝然,隨即笑道,「好你個陸懷遠,竟還有這般本事……如此說來,朕豈不是很快就能看到後續了?」

  閒談片刻,姬琰才似想起正事,收斂了笑容,問道:「懷遠一早入宮,想必不止是為了與朕說這《三國》故事吧?可是有要事?」

  陸臨川這才從袖中取出那份文書:「陛下明鑑。福建昨夜送來六百里加急,是部將們聯名所奏。澎湖前線將士,請戰。」

  姬琰接過軍報,快速瀏覽起來,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專注而嚴肅。

  待他看完,陸臨川方繼續道:「臣以為,鄭泗等人判斷,合乎情理。」

  「倭寇連日猛攻,傷亡不小,銳氣已墮,補給線亦拉長,正是士氣與戰力最為低落之時。」

  「我軍新勝,依託堅固岸防以逸待勞,若能抓住時機,主動出擊,確有極大把握能重創其水師主力。」

  「此戰若勝,則澎湖危局可徹底解除,東南海域主動權,將盡入我手。」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見其並無不悅,才接著說道:「再者,鄭泗、石勇、趙翰等人,經此連番惡戰磨礪,已顯大將之姿。」

  「此等關鍵之戰,正是放手讓其獨自籌劃、指揮的絕佳機會。」

  「過於掣肘,反不利於其成長。」

  「臣請陛下聖裁,准其所請。」

  姬琰站起身,在暖閣內緩緩踱步。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問道:「懷遠,你可知如今朝中,因你澎湖之事,彈劾你的奏章已有多少?」

  「臣……略有耳聞。」

  「已堆積如山!」姬琰停下腳步,「若此刻再准他們主動出擊,一旦有失,你待如何?」

  他並非是怕東南繼續用兵,而是怕那些將領打了敗仗。

  現在局勢怪異,懷遠和他在瞞天過海,不能有任何意外,否則為東南準備的糧草物資,如何能順利運過去?

  在皇宮裡拍板做決定很容易,但具體細務卻要交給各級官吏辦,如果罔顧他們的想法,事也是做不成的……

  陸臨川知道皇帝的擔憂,解釋道:「陛下,用兵之道,在於把握時機。」

  「臣相信鄭泗等人的能力,定不會無端請求開戰,若要戰,則必有把握!」

  姬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回到御案後坐下:「好,朕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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