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綱常倫理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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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漸濃,庭院裡的梧桐開始零星地飄落黃葉,雖午間仍殘留著夏末的餘溫,但早晚已透出沁人的涼意。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程硯舟率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趙明德、柳通與白景明三人。

  「懷遠!」

  幾人見到安然坐在那裡的陸臨川,神情皆是一震。

  儘管早已得知他「死而復生」的消息,但親眼見到活生生的人,那種衝擊與喜悅仍是難以言喻。

  尤其是趙、柳、白三人,他們直至陸臨川「靈柩」停於府中,都全然被蒙在鼓裡,心中的悲痛與震驚,此刻盡數化為激動與一絲難以言說的欣喜。

  「子謙兄,若虛兄,子瑜兄。」陸臨川起身帶著深深的歉然,「此番……讓諸位兄長擔驚受怕,實乃罪過。」

  柳通幾步上前,眼圈瞬間就紅了:「懷遠!你、你真是嚇死我等了……」

  他說不下去,只是用力拍了拍陸臨川的肩,力道之大,讓陸臨川微微趔趄了一下。

  程硯舟連忙扶住:「若虛,懷遠傷勢尚未痊癒,你輕些。」

  柳通這才恍然,慌忙縮手:「對不住,對不住,我一時忘形……」

  趙明德站在稍後處,他今日穿著一身栗色綢衫,面容比往日清減了些,笑道:「人平安,比什麼都強。」

  白景明則要平靜許多,仔細打量著陸臨川的氣色:「懷遠,身體可還撐得住?我等在此,是否打擾你靜養?」

  陸臨川請幾人落座,搖頭苦笑道:「些許小傷,勞煩諸位兄長掛心。」

  「此番設計,瞞了至交好友,令兄長們徒增傷悲,小弟心中實在愧疚難安。」

  「待他日定當備下薄酒,向諸位兄長鄭重賠罪。」

  柳通大手一揮,渾不在意:「賠什麼罪!」

  「你也是為了揪出朝中蠹蟲,行此險招,我等雖被蒙在鼓裡,如今見你無恙,只有歡喜的份。」

  「只是下次……若再有這等事,好歹……唉,罷了罷了,這等事還是別再有了。」

  他自己說著也覺得不吉利,連忙啐了一口。

  趙明德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低聲道:「懷遠此舉,雖險,卻成效卓著。」

  「岑文彬倒台,通州漕幫被連根拔起,抄沒之巨,震動朝野。」

  「只是……這風波之下,難免殃及池魚。」

  陸臨川目光轉向他,語氣關切:「子謙兄,這幾日質貸署情形如何?我聽聞你受了些委屈。」

  質貸署與公債署,皆是陸臨川新政的重要一環,「死訊」傳出,新政推行受阻,這兩個衙門首當其衝。

  尤其是質貸暑,魚龍混雜,頗難應對。

  趙明德嘆了口氣,苦笑道:「不瞞懷遠,為兄這幾日,真是焦頭爛額,四處碰壁。」

  「方知往日署務能順利推行,大半是借了你的虎威。」

  「你這一『倒』,我們……我們便什麼都不是了。」

  陸臨川默默聽著,子謙兄善於經營人脈,處理具體事務能力不俗,但骨子裡缺乏若虛兄那樣的剛硬和濟川兄那樣的原則堅守,遇此重大挫折,其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子謙兄言重了。」他緩聲道,「新政初行,如幼苗破土,風雨摧折在所難免。」

  「此番風波,恰似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打落了些許枝葉,卻也讓我們看清了哪些是堅實的土壤,哪些是浮沙。」

  「經此一役,我更確信,國債、質貸乃至講武堂,絕非一人一時之政,而是富國強兵必由之路。」

  「如今蠹蟲揪出部分,陛下支持未改,正是我等重整旗鼓之時。」

  他又看向柳通:「若虛兄,公債署的信用,要靠實績重新建立。」

  「那些毀約的勛貴,名單記下,日後自有計較。」

  「眼下首要,是確保已售國債的兌付信譽,分文不能少。」

  柳通重重點頭:「明白,回去我就督促下面的人,把帳目理清!」

  白景明在一旁靜靜聽著,此時方才開口,他主要負責與晉商的細鹽生意和《民聲通聞》,受朝局直接影響稍小,但亦感同身受:「懷遠此番歸來,猶如定海神針。」

  「只是朝中經此動盪,暗流依舊洶湧。」


  「有不少人仍對懷遠新政頗有微詞,此前是礙於陛下信重,如今……恐怕會借『假死』發難。」

  程硯舟冷哼一聲:「他們不過是眼紅懷遠聖眷,嫉妒新政觸及他們的利益罷了!」

  陸臨川擺擺手:「濟川兄,子瑜兄所言不虛,扳倒一個岑文彬,只是開始,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

  「我們要走的路,是前人未曾走過之路,觸動的是盤根錯節的舊利益。」

  「前方必有更多艱難險阻,誹謗、攻訐、乃至更陰險的手段,恐怕都不會少。」

  「此番『身死』,讓我於寂靜中想通了許多。」

  「既已踏上此路,便無退卻之理,唯有更加努力,更加謹慎,方能不負陛下信重,不負平生所學,亦不負……諸位兄長今日仍願與我同行之誼。」

  柳通騰地站起,激動道:「懷遠放心,我雖愚鈍,但認準的事,絕不回頭,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程硯舟亦頷首,眼神銳利:「正當如此,漕運一案尚未徹底清淨,朝中積弊仍多,我等正當同心協力,廓清朝堂!」

  眾人也紛紛附和。

  ……

  數日後,黎明前的黑暗尚未褪盡,承天門外已是冠蓋雲集。

  今日是大朝會之期。

  經歷了一場驚天刺殺、一位重臣「死而復生」、以及牽連廣泛的漕運貪墨案清算,這次大朝會的氣氛格外不同尋常。

  文武百官們穿著整齊的朝服,按照品級序列肅立等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偶有低語,也迅速消散在清冷的晨風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隊伍中那個熟悉的身影——陸臨川。

  「咚咚咚——」

  景陽鍾渾厚的響聲打破沉寂,承天門、端門、午門次第洞開。

  「百官入朝——」

  司禮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響起。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穿過寬闊的廣場,步入宏偉莊嚴的奉天殿。

  丹陛之上,御座高懸,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殿內金磚墁地,蟠龍金柱巍然聳立,氣氛莊嚴肅穆。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的高唱,皇帝姬琰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儀仗的簇擁下緩步升座。

  他面色沉靜,目光如電,掃過殿內黑壓壓的臣工,最終在陸臨川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在殿中迴蕩。

  「眾卿平身。」姬琰的聲音平穩。

  例行禮儀之後,朝會很快進入了實質性的議事環節。

  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首先由三法司及錦衣衛聯合呈報漕運一案初步審理結果。

  梁安出列,聲音洪亮,條理清晰地將岑文彬、王銘等人勾結漕幫、貪墨國帑、私藏軍械火藥、乃至涉嫌資敵的罪證一一羅列,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尤其是當聽到抄沒家產折銀高達三千萬兩,以及那些威力不小的弩機、火藥竟與流民衝擊京師、刺殺朝廷重臣等案有關時,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

  梁安奏報完畢,退回班列。

  立刻便有御史出列,正是此前彈劾程硯舟、柳通最為賣力的幾人之一。

  他面色激動,聲音卻帶著悲憤:「漕運積弊,駭人聽聞,岑文彬等罪大惡極,死不足惜!」

  「然,臣聞此次查案,陸學士曾……曾以假死之計,欺瞞君父,惑亂朝野,此風絕不可長!」

  「縱然查案有功,然欺君之罪,豈能輕恕?若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綱常倫理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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