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就在這一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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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臨川帶著趙翰及其幼弟趙謙返回陸府。

  趙姝早已得了消息,在偏院廊下翹首期盼。

  她身上穿著陸府侍女統一的青布衫子,漿洗得乾淨挺括,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自賣身為奴,她幾經轉手,吃過不少苦頭,直到進了陸府,日子才算安定下來。

  老夫人和舅夫人待下寬厚,衣食無憂,她心底唯一煎熬的,便是對兩個弟弟的牽掛。

  一個內宅侍女,人微言輕,縱有千般打聽的念頭,也無絲毫門路。

  萬萬沒想到,前幾日新任主母竟親自尋來,告知她二弟不僅活著,還在老爺軍中效力,更是托請老爺成全他們姐弟相見。

  這消息如同做夢一般,她接連好幾日都睡得不安穩,生怕一覺醒來發現是空歡喜一場。

  此刻真見到兩個活生生的弟弟站在眼前,趙姝嘴唇哆嗦著,竟一時發不出聲。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尤其瘦弱的小弟趙謙緊緊摟進懷裡,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趙翰站在一旁,眼眶通紅,喉結上下滾動,強忍著情緒,啞聲喚了句:「阿姐。」

  三人進到廂房,敘了許久的話。

  趙姝細細問過他們逃難後的種種艱辛。

  得知趙翰如今在軍中頗得看重,小弟也被照料得很好,她這才稍稍安心,雙手合十,喃喃念著:「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

  趙翰看著姐姐身上雖整潔卻難掩卑微的侍女服飾,心中酸楚,沉聲道:「阿姐,我去尋朋友借些銀錢,再求求陸大人,定將你贖出府去。」

  「我們兄弟二人,總能養活你。」

  趙姝卻立刻搖頭,語氣異常堅定:「不可!」

  她拉過兩個弟弟的手,目光澄澈而清醒,「我如今在陸府很好,比外面絕大多數人都過得安穩。」

  「老夫人、夫人待下極好,從不隨意打罵剋扣,每月還有月錢可拿。」

  「我若出去,豈不是成了你二人的拖累?」

  「阿謙年紀還小,往後無論是讀書進學,還是尋個正經營生,哪一樣不要花費銀錢?我

  「在府中,反倒能幫襯你們一些。」

  她頓了頓:「更何況,老爺與夫人對我們姐弟三人,恩同再造。」

  「這般天大的恩情,我們窮盡一生也難以報答萬一。」

  「我留在這裡,盡心盡力伺候,心裡反倒踏實。」

  趙翰聽姐姐說得在情在理,心中雖仍有不忍,卻也不再固執。

  他深知陸大人確是難得的明主,日後唯有以死效忠,方能報此深恩。

  年幼的趙謙也用力點頭:「恩公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我長大以後,也要像二哥一樣,好好報答!」

  姐弟三人又說了好些體己話。

  陸臨川在外間稍坐,待他們敘話完畢,才將趙翰、趙謙喚至身前。

  他並未多言,只勉勵了趙翰幾句,讓他回營後安心操練,爭取在接下來的遴選中脫穎而出。

  趙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直安靜陪在陸臨川身側的梁玉瑤,將丈夫對趙翰的器重與這姐弟三人的情義看在眼裡。

  待趙氏兄弟告辭離去後,她輕聲道:「夫君,我瞧著那趙姝言談舉止間頗為機敏利落,聽說她原也是小戶人家出身,識得些字,模樣也周正。」

  「不如就將她調到我們院裡來伺候?」

  「身邊也好有個得力的人。」

  陸臨川對此並無意見:「內宅之事,娘子決定就好。」

  六月十一日,第二期國債如期發行。

  然而發售情況卻遠不如首日火爆,最終盤帳,僅得四十二萬兩,較首期的八十一萬兩近乎腰斬。

  這個數字極不樂觀。

  因這其中,刨去那十二家晉商以及宗室勛貴們依照協議認購的份額,真正來自民間的散購,不足十萬兩。

  京城富庶,有錢有閒者絕不止這個數。

  民間沉澱的巨額財富,用近乎沉默的態度,表達了對國債這項新政的不信任與不認同。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若放任此種趨勢蔓延,待晉商與勛貴們協議內的認購額度全部耗盡,國債恐將徹底滯銷,無人問津。

  屆時,即便有晉商們幕後托底,朝廷的顏面也將蕩然無存,無異於向天下宣告國債之策徹底失敗。

  局勢嚴峻,但作為提督國債事務的核心人物,陸臨川深知自己絕不能先亂陣腳。

  他連續數日在上書房參與議事,面對同僚們的憂心忡忡,始終表現得沉穩鎮定。

  他反覆向眾人剖析:任何新政推行,首期憑藉前期浩大宣傳與新鮮感,取得開門紅乃屬常態;後續熱度消退,銷量回落亦在情理之中。

  當前緊要之事,非是驚慌失措,而是需穩住陣腳,細緻分析緣由,尋求應對之策。

  眾人素來視他為主心骨,見他如此沉穩,心下稍安,紛亂的情緒也逐漸平復。

  但陸臨川心知肚明,真正的癥結在於信心。

  京城裡的富戶豪商,個個嗅覺靈敏,精明似鬼。

  如今大虞境內烽煙四起,朝廷左支右絀,已是舉步維艱。

  而燕國公鄭傑率五千京營精銳剿匪卻損兵折將、被困山中的消息,雖被嚴密封鎖,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恐怕早已在小範圍內悄然流傳。

  朝廷連京師眼皮子底下的土匪都束手無策,威嚴掃地,又如何能讓人相信其有償付國債本息的實力與信用?

  一個虛弱的空殼子,即便看起來仍舊龐大,但只要稍稍觸碰,便會漏洞百出,徒惹人笑。

  要想真正扭轉局面,重拾民心,就必須有一連串紮實有力、足以提振信心的大動作。

  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必須看準要害,重拳出擊,打出朝廷的威勢與決心。

  恰在此時,錦衣衛已將京畿周邊匪患的詳細情報匯總呈送上來。

  與此同時,軍營內為期數日的嚴格考評也已結束,出征剿匪的三千精銳名單最終確定。

  陸臨川不再猶豫,即刻上奏皇帝,請求擇日率軍出征,以雷霆之勢蕩平京畿匪患,以血與火挽回朝廷頹靡的威信。

  但具體日期,他沒有寫在奏報上。

  因為他懷疑,朝中有人與土匪暗通。

  陸臨川出了宮門,正欲上轎,忽聽身後有人喚他。

  「懷遠,總算等到你了。」

  陸臨川回頭,見程硯舟正從宮牆一側的陰影處快步走來。

  「濟川兄?」陸臨川駐足,面露笑意,「專程在此等我?可是漕運案子有了什麼新進展?」

  程硯舟走到近前,擺了擺手:「漕運案子按部就班,眼下倒沒什麼大變故。」

  「今日尋你,是為一件私事。」

  陸臨川眉梢微挑,帶了幾分打趣的意味:「哦?濟川兄竟有私事找我?那小弟可得好好聽聽。」

  程硯舟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懷遠莫要取笑我了。」

  他斂了神色,語氣變得鄭重,便將昨日遭遇死士截殺、以及家中險些被縱火之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嘆道,「此事確是不情之請,愚兄在京中朋友不多,思來想去,唯覺懷遠府上可託庇。」

  「不知……能否讓令儀去府上打攪一段時日?」

  陸臨川聽罷,毫不猶豫地應道:「這有何難?我這就回去同內子商議,不日便將程姑娘接到府上去小住。」

  「程姑娘心思靈巧,性情嫻靜,小妹正好缺個玩伴,定然相處融洽。」

  他對程令儀確具好感,覺得這姑娘孝順聰慧,知進退,懂分寸,頗有其父的風骨。

  程硯舟長長舒了一口氣,由衷道:「如此,便多謝懷遠了!」

  陸臨川正色道:「濟川兄為國操勞,不惜以身犯險,我等自當同仇敵愾,為你解決後顧之憂。」

  「懷遠說得在理。」程硯舟點頭,隨即又想起一事,語氣輕鬆了些,「還有一事。」

  「小女於算學一道確實極為上心,你寫的那份算學手稿,其中精妙之處,我反覆研讀仍多有不解,沒想到竟讓那丫頭琢磨了去。」

  「她做了許多註解,條分縷析,我再看時,竟真能被她點撥明白。」

  「她還說,其中仍有幾處關隘未能參透,日後若有機會,定要當面來討教於你。」


  陸臨川聽了,大感驚奇:「程姑娘於算學竟有這般天賦?待她過府,我得空定要尋她好生探討一番。」

  那份手稿乃倉促間默寫後世教材內容,許多表述與推演方式與當下迥異,古人看來晦澀難懂實屬正常。

  未料竟被程令儀解讀明白,此女天賦果然不凡。

  或許日後,可將更系統的數學知識傳授於她。

  她年紀尚輕,若潛心於此,未來成就未可限量。

  程硯舟忙道:「討教二字萬萬不敢當,懷遠若得閒,多指點她一二便是了。」

  「自她母親去世後,便一直無人悉心引導這丫頭,她這些年過得想必也不甚順心,若能於此道,有所寄情,亦是好事一樁。」

  陸臨川頷首稱是。

  話題又轉回漕運案,程硯舟面色轉沉,低聲道:「此番接連遭遇死士,可見漕運背後這夥人,勢力盤根錯節,極為龐大,很是棘手。」

  陸臨川目光微冷:「無妨,濟川兄只管放開手腳去查。」

  「待我剿匪歸來,若還有那不長眼的敢負隅頑抗,我不介意直接動用軍隊去清剿。」

  「這群人也只敢派些刺客,行些上不得台面的齷齪勾當。」

  「如今提振國債信譽,正需要一連串雷霆手段來重振人心。」

  「若是濟川兄這邊能將漕運積弊查個水落石出,屆時正好拿來大作文章,以儆效尤,壯我朝廷聲威。」

  程硯舟深以為然,問道:「懷遠打算何時出征?」

  陸臨川答道:「就在這一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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