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也省得他整日給朕上摺子請示這請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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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這場深入透徹的君臣奏對,姬琰心中對陸臨川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如今在他眼中,陸臨川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從才學到品性,都堪稱國之棟樑,值得傾力栽培。

  午膳設在乾清宮東暖閣,不算奢華,幾碟時蔬,一道清蒸魚,一碗湯羹,外加幾樣精緻點心,透著家常味道,與陸臨川想像中帝王用膳的排場不大相同。

  席間,君臣之間早先奏對時的生疏感已不復存在。

  私下場合,姬琰的態度隨和許多,甚至稱呼起陸臨川的表字:「懷遠,坐。」

  陸臨川依言落座,心中略感意外。

  這種稱呼上的親近,是皇帝刻意釋放的拉攏信號。

  若換個土生土長、深受皇權浸染的古人,此刻怕是要感激涕零,恨不能肝腦塗地。

  但他骨子裡終究是個現代人,對皇權的敬畏有限,雖然明白這是殊榮,心頭倒也沒有太多受寵若驚的波瀾,只是恭敬應道:「謝陛下。」

  姬琰的語氣十分平靜:「懷遠,你與梁家二小姐的婚事,籌備得如何了?婚期可曾定下?」

  陸臨川答道:「回陛下,禮部已初步擬定儀典流程,婚期暫定於六月初六。皇后娘娘體恤,言一應賞賜、儀仗皆由宮中操辦,臣惶恐感激。」

  姬琰點點頭:「嗯,日子選得不錯。雖是皇后操持,但朕這個做姐夫的,也不能沒有表示。」

  他沉吟片刻,帶著幾分玩笑口吻:「只是朕思來想去,也不知賞賜什麼才合你心意。懷遠,你倒說說,想要什麼賞賜?」

  陸臨川連忙起身推辭:「陛下隆恩,臣已感激不盡,豈敢再求賞賜?況皇后娘娘厚賜在前,臣萬不敢受。」

  姬琰擺擺手,堅持道:「誒,皇后是皇后的心意,朕是朕的心意。你今日奏對,深得朕心,這賞賜必須給。好好想想,不必拘束,只要朕能辦到,但說無妨。」

  陸臨川只得重新坐下,心中飛快盤算。

  升官?眼下剛入翰林,再去文淵閣行走,已是破格,再升反而不妥。

  求財貨田宅?在這種場合索要,顯得太過貪婪,也非他所願,況且刻意自污就目前而言也沒有必要。

  但,皇帝態度堅決,一味推辭,恐怕會掃了他的興致,反而不美。

  思緒電轉間,他想到了獄中好友程硯舟。

  濟川兄還在刑部大牢里關著,家中只有程令儀一個小姑娘。

  如今連天暴雨,她孤身一人,生計必然艱難。

  此前他顧忌姑娘家名聲,沒有親自登門,只派碧兒和蘭兒去送過銀錢,想接濟一番。

  可那姑娘性子極倔,只說自己還能做些繡活,家中尚可維持,死活不肯收下。

  想必是覺得自己與她父親不過牢獄之緣,交情尚淺,不敢平白受此大恩。

  陸臨川無奈,只得作罷。

  此刻皇帝心情大好,執意要賞賜,不如就趁此機會,替濟川兄求個情。

  打定主意,陸臨川起身,鄭重道:「陛下天恩浩蕩,臣本不敢再有所求。然陛下執意垂詢,臣亦不敢一味推諉。臣確有一不情之請,懇請陛下恩准。」

  姬琰見他神色肅然,以為是什麼大事,也稍稍坐直了身體:「懷遠儘管說。」

  陸臨川道:「此前臣因會試舞弊一案蒙冤入獄,在刑部大牢中,結識了一位獄友,名喚程硯舟,字濟川。此人原為都察院侍御史,因彈劾前首輔杜文崇貪墨漕運款項一事,反遭誣陷,被以『妄議朝政』之罪關押至今。如今杜文崇罪證確鑿,已然伏法,其黨羽亦多被清算。臣以為,程濟川當日彈劾之事,或非空穴來風,其人身陷囹圄,當是含冤。懇請陛下能下旨,重新徹查此事,若果有冤屈,也好還程御史一個公道。」

  他這番話說得極有技巧,從杜文崇倒台、冤案需平反入手,並未直接斷言程硯舟無辜,也未要求皇帝直接放人,只請求重新徹查,讓雙方都留有餘地。

  姬琰聽完,眉頭微蹙,仔細回想了一番。

  程硯舟此人他確實有印象。

  去年因直言頂撞,被自己下令廷杖後關過詔獄。

  就是個認死理的愣頭青,剛直敢諫是真,但言辭激烈,逮著點事就上書痛陳,有時不顧場合,讓他這個皇帝也頗為頭疼。

  杜文崇倒台後,嚴黨主導的清算行動雷厲風行,揪出不少冤案,卻也順手打壓了許多政敵。


  程硯舟這種兩邊都得罪過、毫無派系背景的「硬骨頭」,自然就被忽略了。

  姬琰心裡清楚這事,但潛意識裡也樂得清靜。

  放這麼個刺頭出來,整天在耳邊聒噪,實在不痛快。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道理他懂,可天天被一個言官指著鼻子罵施政不力,也著實心煩。

  他抬眼看向陸臨川,苦笑道:「程硯舟朕倒是記得。剛直敢諫,亦不結黨營私,只是……性情過於執拗,有些恃才傲物,言語間常失臣子之禮。懷遠覺得此人如何?」

  陸臨川聽出皇帝對程硯舟的不喜,但既肯詢問自己意見,說明放人並非全無可能。

  他立刻道:「陛下明鑑。程濟川性子雖有些執拗,但確有真才實學,胸有韜略,絕非庸碌之輩。臣在獄中與他相談,受益良多。且此人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於整肅吏治、助益變法而言,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幹才。」

  姬琰聽了,眉頭略展。

  陸懷遠的評價和他對程硯舟的認知基本一致。

  他點點頭:「懷遠既如此說,朕便准你所請。此人性情雖不討喜,但非奸惡之徒,胸中亦有濟世安民之志。只是……」

  他擺擺手,不願多提程硯舟的「缺點」:「罷了,朕即刻下旨放他出獄便是。」

  陸臨川心中大石落地,躬身道:「陛下聖明,虛懷若谷。也只有明君在位,方能容得下程濟川這等鯁直之臣。」

  姬琰對旁人的奉承向來無感,唯獨陸臨川的讚譽讓他頗為受用,笑道:「懷遠不必給朕戴高帽。朕……」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侍立一旁的魏忠:「朕記得程硯舟彈劾杜文崇的罪狀里,有一條是涉及漕運貪腐的?」

  魏忠一愣,腦子轉得飛快,立刻躬身答道:「回皇爺話,正是。程御史當時奏本里,確指出杜文崇及其黨羽在漕糧轉運、河工款項上中飽私囊。」

  姬琰眼睛一亮,笑道:「這倒是巧了!此人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正合用在此處!」

  他看向陸臨川解釋道:「待程硯舟出獄後,朕打算讓他轉任戶科給事中,專司協助國丈清查漕運積弊一事……國丈忠心有餘,但魄力手腕稍顯不足,進展遲緩。程硯舟這性子,正好去給他添把火,也省得他整日給朕上摺子請示這請示那。懷遠覺得這番安排如何?」

  陸臨川沒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國丈那「早請示晚匯報」的主意本是他出的,結果現在皇帝嫌煩,把程硯舟這「炮仗」塞過去……

  他心中哭笑不得,面上卻只能恭敬道:「陛下知人善任,聖明燭照,臣欽佩之至。」

  二人又隨意聊了些京中趣聞、翰林院瑣事,氣氛融洽。

  一頓飯下來,兩人關係拉近不少,君臣之間的信任與默契,得到了切實的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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