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未必不能成為其倚重的臂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臨川跟著傳旨太監,頂著傾盆大雨步入重重宮禁。

  雨水在青石御道上砸出密集的水花,雷聲在鉛灰色的蒼穹上沉悶滾動,如同蟄伏的巨獸低吼。

  濕冷的潮氣裹挾著草木的土腥味,侵入肺腑。

  陸臨川的心緒亦如這晦暗的天色,起伏翻湧。

  從金殿點狀元到瓊林宴上的維護,再到皇后突如其來的賜婚,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昭示著這位年輕天子對自己的格外看重與刻意拉攏。

  今日甫一踏入翰林院,聖駕便親召,足見恩眷之深,已遠超尋常新科進士。

  皇帝如此青眼,根子還在自己展露的才學與超乎其輩的見識上。

  此番召見,考校之意必然更濃。

  接下來的君臣奏對,無疑是穩固聖心、獲取更多政治資源的關鍵一步。

  若能通過這別樣的「面試」,往後在朝堂之上,能得到的助力與機會必將大增,仕途或可一馬平川。

  反之,縱使眼下未必會招致什麼明面上的責罰,但若令皇帝失望,這份來之不易的恩寵恐將衰減,再想快速「進步」恐怕就得另尋他途,甚至如履薄冰。

  他對自己的斤兩很清楚。

  上輩子雖然是個研究古漢語文學的博士,對古代政治和治理國家的事懂一些,但終究只是書本上的東西,沒真正動手幹過。

  不過,目前應付初步的顧問角色,倒也足夠。

  畢竟世上沒有天生的能臣幹吏,以他的眼界學識,暫時做個合格的參謀,問題不大。

  其實除了才具,皇帝更看重的,恐怕還是站隊。

  宣旨時,魏忠那句「皇爺最喜重用持身清正的純臣」,已將意圖點明。

  自皇后賜婚懿旨下達,他與整個文官集團之間,便悄然豎起了一道無形的藩籬,有了難以彌合的隔閡。

  他已註定被貼上「外戚」、「幸進」的標籤,徹底失去了在文官集團中左右逢源的機會。

  今天翰林院裡那些明里暗裡的針對,就是明證。

  在文官們眼裡,「幸進」的危害可不止破格提拔那麼簡單。

  幸進之臣的升遷速度往往遠超常規,這無疑打破了文官集團內部苦心維繫多年的升遷秩序與利益格局。

  更重要的是,並非所有文官都能獲得這種「幸進」的殊榮,這便導致皇權對文官集團事實上的分化瓦解。

  經過歷朝歷代文官集團與皇權的博弈與抗爭,這種分化被視作對文官集團根基的侵蝕,於長遠團結抗衡皇權極為不利。

  故而文官集團對「幸進之臣」深惡痛絕,一旦發現皇帝對某官場新秀有此苗頭,往往會聯手施壓、迅速打壓。

  一個文官若失去了文官集團的支持,在當下這種皇權仍受文官集團相當制約的政治生態下,便如無根浮萍,下場往往淒涼,因此也罕有文官真正願意成為孤立的「幸進」者。

  陸臨川的情況卻頗為特殊。

  他被皇后賜婚,身份介乎文官與外戚之間,處於一種極其微妙的狀態。

  這種中間態,在本朝乃至前代都極為罕見。

  無論是嚴黨、清流,還是他本人,都需要時間適應這種定位。

  嚴黨或許仍會嘗試拉攏他,但絕不會再推心置腹,將他視為核心培養。

  因此,若他還天真地以為自己仍是純粹的文官集團一份子,那便是不識時務,分不清主次。

  官場之上,站錯隊的代價,往往極其慘烈。

  他目前唯一正確的路,便是徹底站在皇帝的立場上,盡心盡力為皇帝辦事。

  幸而這位天子看似並不昏聵,還頗有幾分銳意進取、欲圖中興的志向。

  如此,他倒也不必去做那弄權的奸佞之臣。

  自身才華,也可以在皇帝的羽翼下得到施展與歷練的機會,算是不錯的歸宿。

  只是……從登基前未曾參與奪嫡、登基後應對朝爭的表現來看,這位皇帝能力尚顯稚嫩,缺乏系統的帝王教育,脾氣似乎也欠些沉穩,城府不深,屬於「新手皇帝」。

  不能指望其有老辣深沉的帝王心術,這點倒是差點意思。

  不過,這也恰恰給了他一個機會。

  若能獲得其信任,未必不能成為其倚重的臂膀。


  一路思緒紛飛,陸臨川在引路太監的帶領下,終於來到了皇帝日常批閱奏章所在的御書房。

  與大虞數位先帝偏愛在皇家苑囿理政不同,姬琰登基後便將辦公地點移回紫禁城核心區域,平日批閱奏疏在御書房,開小朝會在乾清宮,開大朝會則在奉天殿,堪稱本朝最恪守常規、勤勉務實的君主。

  此舉本身,也側面顯露出姬琰欲將一切拉回正軌、重塑朝廷威儀的決心。

  御書房外,雨水順著琉璃瓦檐汩汩流下。

  陸臨川肅立廊下,任由濕冷的空氣拂面。

  一名小太監入內通稟,不多時便傳出宣召。

  陸臨川整理衣冠,垂首斂息,穩步踏入御書房。

  室內陳設遠比想像中簡樸。

  空間軒敞,光線略顯昏暗,唯因連綿陰雨之故。

  除了御案、書架、幾把座椅,並無過多奢華點綴。

  最顯眼的,是牆上懸著一幅字跡遒勁的條幅,內容正是他在瓊林宴上所作的那首「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御案後,身著常服的姬琰端坐,神情專注地看著一份奏摺。

  大太監魏忠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宛若泥塑。

  「臣陸臨川,叩見陛下。」陸臨川趨步上前,依禮參拜。

  「陸愛卿平身。」姬琰聞聲抬頭,放下奏摺,語氣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賜座。」

  「謝陛下。」陸臨川起身,在魏忠示意的一張小凳上虛坐了半邊,姿態恭謹。

  「今日是愛卿第一日上值翰林院吧?可還習慣?」姬琰端起手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隨口問道。

  陸臨川立刻躬身答道:「承蒙陛下垂詢。翰林院乃清貴之地,底蘊深厚,臣初至,只覺處處皆學問,受益匪淺。諸位同僚學識淵博,待臣亦頗多關照。」

  他上略作停頓,隨即話鋒自然一轉,抓住皇帝主動遞來的話頭,順著匯報起工作:「臣今日甫至,掌院陳大人訓示諄諄,令臣牢記翰林之責。張纂修官亦已分派職司,命臣參與世宗皇帝實錄之編纂。」

  他語速平緩,條理清晰,既回應了皇帝的關心,又主動匯報了工作內容,顯得勤勉踏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