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摸魚時光被迫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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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規流程走完之後,時間來到巳時末,陸臨川被引至翰林院史館。

  此處便是他日後辦公之所。

  史館內陳設簡樸,沿牆排滿頂天立地的書架,架上卷帙浩繁,多為歷年累積的文書、實錄草稿與各類檔冊。

  房間中央是幾張寬大的書案,上面堆放的卷宗、書稿幾乎與桌沿齊平,將伏案其中的人影半遮半掩。

  除了陸臨川這個新來的翰林修撰,這間房裡還有四位同僚,以及數名穿梭忙碌、整理搬運的書吏、佐官。

  窗外,雨聲淅瀝,沉悶的雷聲偶爾滾過屋脊。

  翰林修撰乃狀元專屬官職,定員三人。

  但本朝慣例,常有超額,如今加上陸臨川,此地便有五位修撰。

  除修撰寫詔書、整理圖籍外,其核心職責便是編纂實錄。

  實錄,乃記錄一朝皇帝言行、軍國大事之官方史書。

  其修撰過程,便是翰林官最快了解朝政格局、典章制度、人事變遷的捷徑。

  一個小吏引陸臨川到靠窗一張空桌案前,手腳麻利地為他整理出一方空地,又恭敬地奉上一壺熱茶:「陸修撰請用。」

  「有勞。」陸臨川微微頷首致謝。

  初來乍到,跟所有第一天上班的新人一樣,他還沒被派具體活計,只說是讓他先熟悉環境。

  就算他早把《翰林院則例》翻爛了,這會兒面對滿屋子的書山卷海和各自忙碌的同僚,一時也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只能先坐下,眼睛悄悄打量著四周。

  離他最近的是位鬍子都有些花白的老修撰,正借著昏暗的天光,眯著眼校對一冊厚厚的文稿,專心致志,對外界渾然不覺。

  斜對面一位中年修撰顯得有點坐不住,一會兒翻翻桌上堆的卷宗,一會兒停下筆發愣,眉頭緊鎖,像是碰到了麻煩。

  靠里側一位年輕些的,正埋頭奮筆疾書,姿態倒挺從容。

  而角落裡那位吳修撰,正是在之前路上出言不遜的那位。

  他此刻也低著頭看文書,偶爾抬眼瞟向陸臨川這邊,眼神冷淡。

  陸臨川收回目光,心思卻飄遠了。

  狀元郎的清貴升遷之路,通常是先由從六品的翰林修撰做起,進而升任正六品的侍讀或侍講;隨後再歷詹事府左右春坊官,那已是五品乃至從四品之職;而後可擢升六部侍郎,為正三品;最終目標是入閣拜相。

  此乃官員升遷的正途,一步一個腳印,根基最為穩固……

  正思忖未來時,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面色嚴肅的中年官員走了進來。

  此人是史館纂修官張弼,負責具體分派、督導實錄編修事務,正是陸臨川此刻的頂頭上司。

  他徑直走到陸臨川案前,神情冷漠。

  「下官陸臨川,見過張大人。」陸臨川起身行禮。

  張弼略一擺手,語氣生硬:「不必多禮。陸修撰來得正好。眼下史館正編纂世宗皇帝實錄,人手緊缺。你今日便開始著手。」

  這話一出,四周好像瞬間安靜了幾分。

  原本埋頭苦幹的另外四位翰林修撰,幾乎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射向陸臨川,有驚訝,有同情,也有藏著點幸災樂禍的。

  讓一個什麼經驗都沒有的新人,剛報到就直接參與編纂忌諱最多的先帝實錄?

  這不明擺著是刁難人嗎?!

  陸臨川一時也有些懵,但還是了應下來:「是。」

  張弼卻像沒看見眾人的目光,繼續吩咐道:「你負責的時段,是興元十八年至興元二十五年。相關起居注、題本、奏章、諭旨的原始檔冊,皆在乙字庫第三排架,自己去調閱。每日需將整理、刪削、擬稿之進度報我查驗,不得延誤。」

  交代完,也不等陸臨川答話,轉身就走了。

  四位同僚面面相覷,表情精彩紛呈。

  老修撰搖頭輕嘆,中年修撰目露同情,年輕修撰則帶了一絲看好戲的意味,而角落裡的吳修撰,嘴角的冷笑幾乎要溢出來。

  陸臨川也瞬間明白了這安排的險惡用心。

  興元十八年到興元二十五年?

  饒是他對先帝朝政只是略知皮毛,也深知這正是世宗朝最為黑暗、最為混亂、最為敏感的時期!


  彼時先帝沉迷方術,煉丹修道,二十年不視朝。

  朝政大權旁落於權閹與奸佞之手,黨爭酷烈,綱紀廢弛。

  更關鍵的是,這段時間正是先帝朝儲位傾軋最慘烈之時,先太子謀逆案發被廢黜圈禁,諸皇子明爭暗鬥……而最終,卻由年紀最小且毫無根基的成年皇子,也就是今上,在這場血腥的漩渦之外不問世事,得以承繼大統。

  其間內廷外朝,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鬥爭之慘烈,內幕之諱莫如深,牽連之廣,無不令人心驚膽寒。

  這段歷史如同一片布滿刀鋒的雷區,錯綜複雜到了極點,稍有記述不慎,輕則觸怒今上或相關權貴,重則可能被扣上「詆毀先帝」、「影射今上」、「為廢太子張目」等滔天罪名。

  正因如此,世宗實錄的編纂工作才一直裹足不前。

  難怪堂堂國史實錄,本應由重臣領銜、群賢畢集,如今卻只由幾個品級不高的翰林修撰在此苦苦支撐,進度遲緩。

  讓他一個新人來啃這塊最硬的骨頭,分明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

  且編纂實錄本身便是極其複雜艱巨的工程。

  從最基礎的《起居注》、《時政記》,到由專人匯總整理的《日曆》,最終才是在此基礎上刪繁就簡、提煉定性、潤色成文的《實錄》。

  每一步都需耗費海量心力。

  他需要從浩如煙海的數千卷原始檔冊中,披沙揀金,審慎辨析每一份奏疏、每一則詔令、每一條起居注背後的真相與關聯,再將其凝練為實錄中寥寥數語。

  這不僅是史才的考驗,更是政治智慧的煎熬。

  自孔子作《春秋》創製「筆削褒貶」之法,史書便不再是簡單的記錄,而承載了厚重的道德評判與政治意義。

  一字之褒貶,關乎榮辱,甚至生死。

  雖說參與修史是文官資歷中極重要的一環,關乎前程,但此刻的陸臨川卻毫無興致。

  他前世研究過《明實錄》,對史書體例、筆法並不陌生,技術層面並非毫無頭緒。

  真正的難題,在於那無處不在的政治風險。

  新朝對許多敏感舊事尚未最終定調,他若落筆稍有差池,便可能被扣上各種帽子,招致無妄之災……

  張弼又是一個清流含量極其超標的上司,官高一級,陸臨川無法公然抗命。

  糾結半晌,索性先按兵不動。

  他喚來書吏,吩咐去庫房調取興元十八年至二十五年的所有起居注、時政記等原始檔冊。

  書吏們面面相覷,神情複雜地推著獨輪車去了。

  不多時,幾大車泛黃的卷宗、檔冊被搬至陸臨川案前,瞬間將他包圍。

  摸魚時光被迫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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