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老槓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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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3章 老槓精

  燕園大禮堂內座無缺席,連幾條通道都被堵滿,門外還有被校方攔下來的不少人,實在擠不進去。

  與會者主要由三個陣營組成。

  一是媒體陣營,京城大大小小的媒體幾乎來齊,甚至有周邊不遠的天津衛、河北等地的媒體記者,特地提前一天趕過來,不願錯過一幀鏡頭。

  且不提是這麼個大事,涉及到「大道之爭」,就算是李建昆願意站出來隨便講點什麼,他們都絕不願意錯過。

  這人太難採訪了。

  別說發出邀約九成九會被拒絕,連人都不好找,一年到頭沒幾天待在國內。

  而如果弄個統計,當下這個國家最出名的人有哪些個,此人又絕對有斬獲前三甲的實力。

  他但凡現身,那就是新聞。

  二是燕園陣營,包括老師、與校方關係不錯的學者,以及學生代表。

  以上兩方可以稱之為中立陣營。

  媒體最在乎的是新聞,今天又絕對不缺矛盾,各路媒體都已盤算好,完整記錄下這場大戰就算圓滿,犯不著他們製造話題。

  燕園這邊進來的人經過篩選,並且得到過交代,只聽不言,抱著學習或增長見聞的目的。

  今天打擂的雙方,李建昆且不提,儼然已是世界級的大人物,拋開其他不談,擁有常人所不及的見識與視野,單憑這一點,他身上自然有值得學習,或是值得參考之處,以及拿來做研究的素材。

  另一方也不容小覷,沒點身份來頭,自認編織不出一番道理和李建昆爭辯的人,是不敢往過湊的,清一色的高級知識份子,不乏知名度很高的那種,他們身上也有值得學習、參考和做研究的東西。

  他們,也就是第三方陣營。

  比另兩方人馬加起來還要多,氣勢洶洶,義憤填膺。

  禮堂內殺氣騰騰,這些人自帶的橫幅、標語牌,鋪天蓋地。

  燕園有位老教授感慨道:「這場面,敢站上台的,就算是個人物了。」

  說是千夫所指都毫不為過。

  上午八點五十八分。

  一身休閒裝打扮的李建昆,從後台閒庭踱步現身,沿著禮堂的舞台左側台階,拾階而上。

  沒有掌聲。

  只有一雙雙噴著火的眼睛,因為在這些人看來,李建昆公然登報,堂而皇之設下擂台,本身已是一種冒犯,一種狂妄囂張,一種對真理的挑戰。

  不可饒恕!

  走到舞台上的一方紅漆演講台旁站定,李建崑調整了一下坐式麥克風,眼神掃向下方,好傢夥,場面堪稱聲勢浩大,難怪扛把子說是討伐大會,而且他當時只看到三分之一的陣仗。

  李建昆的目光主要落在最前排,能被推舉坐在第一排的人,自然來頭更大。

  扛把子所說的那兩人,李建昆總算見到活的了。

  一個看他和扛把子相識,也是快接近九旬的老者,就不直呼其名了,姓馮。

  一個是近兩年文壇最炙手可熱的人,被無數大中學生視為偶像,一本詩集能暢銷一百萬冊,各大高校頻頻舉辦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詩歌大賽,他本人也四處走穴演講,猶記得前世一九九O年,文壇甚至將這一年稱之為他的年份,此刻見他坐在台下第一排居中吳姓老者的旁邊,那叫一個意氣風發啊,揚言要拿諾貝爾文學獎呢。

  如果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會,知道他的詩歌,其實是在黑咱們老祖宗千百年來傳下的至理名言,保不齊還真能拿。

  看到他,李建昆很無厘頭地想起那首《月亮之上》。

  此人叫汪國珍。

  「餵?喂!」

  李建昆試過麥後,望著台下,微笑道,「比我預想的要好不少,沒一上來就把我罵個狗血淋頭,看來能進來的都是有素質的人,那麼咱們就來掰扯掰扯道理吧。」

  其實有些人一口芬芳早含在嘴裡,只是顧忌場中有些中立或己方的德高望重之人,怕留下不好印象,才遲疑著沒噴出來,聽聞這話,卻是把那口芬芳又吞回肚子裡。

  倘若噴出來,豈不是成了沒素質的人,要被這傢伙瞧不起?

  不能夠。

  講道理,好得很,看你能講出個什麼花兒來。


  李建昆嘖嘖兩聲,伸手從眼前自左向右一划拉,在那幾個格外醒目的橫幅或標語牌上,略作停頓,「你們嚷嚷著我是資本家,那麼我想問問你們,什麼叫資本家?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是不會承認的,誰來說說?」

  底下一些年輕人一聽,這麼簡單的問題?

  頓時心頭一喜,他們雖然來了,但是有前排學識、成就和資歷,遠在他們之上的前輩們在場,另外心裡其實也犯嘀咕,沒太大把握能懟到李建昆啞口無言,畢竟人的名樹的影,李建昆這傢伙知識水平可不低,剛才還在想,只怕沒有機會發言。

  一個帶鐵框眼鏡的小伙子,在李建昆話還沒說完時,已經先人一步噌地站起來。

  正準備發言,見全場人看過來,他忽地意識到什麼,有些惱怒地又坐回去,因為沒有麥克風,坐的又比較靠後,扯著嗓子喊道:「當我們三歲小孩呢,所謂資本家,是指靠僱傭剝削他人,以此牟利的吸血鬼!」

  「這是你的見解。」

  李建昆望向他道,「當然,許多人也像你這樣去理解,這番對資本家三個字的解釋,太過帶入某種主觀因素,不客觀。資本家,應是指占有生產資料,依靠經營企業,僱傭勞動者來獲得利潤的人。」

  小伙子冷哼一聲道:「你不要咬文嚼字,有啥區別?」

  這時,前排傳來聲音,「他是想說,他沒有剝削他人。」

  李建昆收回目光,落向台下第一排,視線定格在汪國珍身上,心想這就忍不住?

  汪國珍開口後,那帶鐵框眼鏡的小伙子,也就沒啥事了,在場九成九的人,也失去發言機會。

  李建昆含笑道:「你說的沒錯,我自認沒有剝削過任何人,至少在國內是如此,我在國內的那些個企業,你們都知道,你們可以去找任何一名工人打聽,但凡有一個人說我剝削過他,我就承認你們給我冠上的資本家頭銜。」

  汪國珍同樣面帶微笑,「有什麼意義呢?你自認,沒有半點說服力,從你僱工超過七個人開始,就已經形成靠他人來牟利的本質,造成剝削的事實,這一點《資本論》里早有定性。」

  現場不少人頻頻點頭,暗道高手到底是高手。

  換作一般人,很可能被李建昆繞進去,他們這些人既然堅決反對李建昆,自然對他做過一些功課,這傢伙對手下僱工確實不錯,待遇開得頗高,所以如果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還真的不好應對。

  汪大師的厲害之處在於,他從本質上否決了李建昆的詭辯。

  李建昆表情不變問:「所以在你的觀念里,資本家一定是個貶義詞,那麼照本宣科是不是呢?」

  汪國珍笑著搖頭道:「你如果要爭這個,有一絲贏的底氣嗎?好吧,咱們不去摳『七上八下』的字眼,即便把這個人數提高到七十、七百、七千,你不還是一樣中標?誠然,聽說過,你給工人發的薪水不算低,可是很顯然你賺的更多,那麼這個很淺顯的道理已經擺在這裡,你壓榨了工人的剩餘勞動力,因此,你就是個資本家!無論你怎麼辯。」

  禮堂里響起一片掌聲。

  等到最後一絲掌聲消失,李建昆才望向汪國珍問:「張謇是不是資本家?」

  年齡比李建昆沒大幾歲的汪國珍,微微一怔,一時想不起這人是誰,搜腸刮肚好半晌後,腦子裡冒出少許信息,沉聲道:「時代不同,他也算是古人,比如古代,帝王即代表江山社稷,放在咱們的新中國適用嗎?在那個年代,他當然是資本家。」

  李建昆哦了一聲,慢悠悠說道:「可是五三年,教員曾說過:談及中國的民族工業,有四個人不能忘記,重工業,不能忘記張之洞,化學工業,不能忘記范旭東,交通運輸業,不能忘記盧作孚,輕工業,不能忘記……張謇。」

  汪國珍刷地一下臉色大變。

  教員說過這話?

  他下意識想向旁邊人求證,但是扭頭瞬間,又強忍住,這樣豈不是顯得他很沒文化?

  他可是要拿諾貝爾文學獎的人。

  和他一樣,現場不少人皆是氣勢一衰,臉色不太自然。

  見汪國珍半天沒反應,李建昆笑著問:「嗯?不知你怎麼看待這番評價?這可是咱們這個國家建立之後的事,教員明顯對張謇懷揣著感激和欽佩之情,而你則是一句『張謇當然是資本家』來蓋棺定論,怎麼你覺得自己更有見識,思想更深刻?」

  「你你……」

  一隻手搭在面紅耳赤的汪國珍手臂上,旁邊的馮姓老者開口道:「小汪剛才有一點說得沒錯,時代不同,不可囫圇個地拿到現在做比較,張謇固然有貢獻,放在他那個清政府賣國求榮,帝國列強用堅船利炮轟打我們的年代,發展工業是必要之舉,國之將亡,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其他的無足輕重。好比殺人肯定不是好事,但是打鬼子何錯之有?」


  略作停頓,馮姓老者凝視著李建昆道:「但是你別忘了,無論是張謇還是張之洞,最後都以失敗告終,中山先生曾言:『能開發其生產力則富,不能開發其生產力則貧。從前為清政府所制,欲開發而不能,今日共和告成,措施自由,產業勃興,蓋可預卜。』中山先生已經對所謂的民族資本主義蓋棺定論,在一個腐朽政權之下,振興實業不可能救國,必須依靠革命手段推翻腐朽政權,當共和建立,產業自然會蓬勃發展,雖然中山先生當時沒預判到袁世凱之流的奪權危險,但是你看,中山先生的預言,如今已經被我們實現,在今天我們這個國家,何須任何頭銜的資本家?任何形式的資本行為?」

  禮堂里再次響起掌聲,比之前更加熱烈。

  「好!」

  「馮老說得好!」

  「馮老知識淵博,我輩望塵莫及啊。」

  許多小年輕振奮揮拳,表情激動。

  汪國珍不忘刷一下存在感,「我剛不是說過嗎,根本不能這樣作比較嘛,馮老所言,正是我想說的。」

  李建昆神色如常,不急不躁地從黑色呢絨大衣的斜口袋裡,摸出一張長條形紙卡,舉到身前,呈給台下看,望著馮姓老者問:「馮老可認識這東西?」

  馮姓老者定眼望去,微微皺眉。

  此物正是李建昆早上在老虎洞吃早飯,路過報亭時買的那張亞運會獎券。

  見馮姓老者不說話,李建昆追問:「您是經濟學權威,不用我來告訴您,集資,是一種無可爭議的資本行為吧。」

  嚯!

  全場譁然。

  不少人吹鬍鬚瞪眼,這李建昆,簡直狗膽包天!

  馮姓老者闔上眼睛道:「非常事,行非常之舉。」

  後排有小年輕氣不過,噌地站起來,手指台上,破口大罵,「家國貧乏,錢都進了你這種資本家的口袋,馮老說得沒錯,亞運會何等盛事,好不容易獲得舉辦機會,難道因為沒錢就不辦了?這是非常之事,迫於無奈之舉。你李建昆不是富可敵國嗎,你一個人辦場亞運會都輕輕鬆鬆,怎麼不見你捐款,還敢拿這個說事,你真……該死!」

  李建昆瞥向他道:「敢問你捐了多少?」

  小年輕挺起胸脯,驕傲道:「一百塊!」

  李建昆抬手輕拍,為他鼓掌,然後說道:「我捐了兩個億,以港城華人電子集團的名義。」

  小年輕:「……」

  現場忽然安靜下來,儘管現場三分之二的人不待見李建昆,但是也沒人認為他在撒謊。

  其實李建昆還有一件事沒說,在皇甫靜文的組織下,崑崙會集體又捐了三個億。

  當時和有關部門交涉,他們綜合種種盤算下來,只差這麼多。

  缺口補齊。

  趁著現場安靜,李建昆朗聲道:「提這個不是炫耀什麼,要炫耀,我就不會以公司名義,拿出這張獎券,也不是要批評什麼,我只是想闡述一個道理:凡事無絕對,別說你們討厭資本家,連我都討厭,所以你們罵我是資本家,我是絕對不承認的,我有臉說一句,我是一名企業家,錢我在賺,我也在力所能及地在回饋社會,你們認為社會不需要我這種人,不如問問我那些企業的工人,問問科技界人士,問問在1+1小學裡念書的孩子們,問問他們需不需要。」

  「別說我張狂,今天咱們打開窗戶說亮話,在場諸位請捫心自問,你們有對這個社會做過什麼?」

  現場鴉雀無聲。

  論這一點,當真沒有誰敢站起來,拍著胸脯說,他比李建昆做得更多。

  李建昆掃視全場道:「所以,不要老是揪著一些紙張上的條條框框不放,資本行為一定就是錯的?社會真的不需要?如你們所見,甭管是不是非常之事,這張獎券背後的資本行為,的確解決了我們的大問題。上海和特區都在辦證券交易所,甚至已經發行了紙質股票,無需我解釋股票和證券市場是不是資本行為吧,怎麼難道你們以為,你們看問題更透徹更長遠?」

  台下許多人面紅耳赤,即使心裡仍不服氣,卻被懟得無言以對。

  馮姓老者睜開眼睛,漠然道:「當前在很多方面,我們都在摸著石頭過河,你剛才說小汪,讓他不要照本宣科,你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照本宣科?上面只是在嘗試,好比去年的價格闖關,對錯與否,只有試過才知道,這不是你能拿來蓋棺定論的依據。」

  禮堂內數不清的人頭,如同小雞啄米般。

  那些不服氣的人,好像找到主心骨,目光重新刺向李建昆。

  李建昆暗嘆一聲,扛把子和沈姑娘這些人的擔憂沒錯,他自認已經辯得足夠清晰,但是這些人是真的難搞。

  這樣的話,就別怪他要開大了。

  李建昆的眸子,盯向明顯已是在場反對派領袖的馮姓老者。

  他要讓這個老槓精,懷疑人生。

  他跟扛把子說,不知道能不能和這些人講通道理,那是在導師面前的謙遜之言,他跟沈姑娘說,他沒有衝動,這話不撒謊。

  沒點把握,他能打這個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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