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救命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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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個……以前在大學裡教書的蘇文斌教授。」

  林衛東也覺得自己的稱呼有些不妥,連忙改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同情,

  「前幾年,因為……因為一些事情,被下放到了咱們這裡,負責打掃廁所和豬圈。」

  「因為是『臭老九』出身,監區裡的那些幹部和監管人員,都看他不順眼,動不動就找他麻煩,剋扣他的口糧。」

  宋興邦點了點頭,他對這個人有點印象。

  平時在監區里,總能看到這個瘦削的老人,默默地幹著最髒最累的活。

  永遠都是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像個透明人一樣。

  此時,那個叫蘇文斌的老教授,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他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周圍沒有監管人員的身影后,才佝僂著腰,邁著小碎步。

  小心翼翼地,朝著知青點這邊挪了過來。

  他的動作,像是在做賊,生怕驚動了什麼人。

  「他……他來幹什麼?」

  有知青好奇地問道。

  林衛東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解釋道:

  「還能幹什麼?討點吃的唄。」

  「我聽說,他老婆,那個以前在文工團當演員的林老師,前幾天病倒了,燒得厲害,下不了床,也幹不了活。」

  「監區里那幫天殺的,就說她偷懶,直接把他們夫妻倆這個星期的口糧,全給扣了!」

  「這都斷糧兩三天了,蘇教授沒辦法,只能……只能到處討要點吃的,給他老婆續命……」

  ……

  嘶——

  聽到這話,在場所有知青,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一股無名的怒火和同情,瞬間就湧上了他們的心頭!

  太不是人了!

  簡直是喪盡天良!

  人家老婆都病得快死了,他們竟然還剋扣口糧?!

  這跟直接殺人,有什麼區別?!

  宋興邦的拳頭,再次握緊了。

  他看著那個,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放下所有尊嚴。

  像個乞丐一樣,小心翼翼靠近的昔日大學教授。

  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在野狗坡,那些同樣被當成牲口一樣奴役的日子。

  一種強烈的、同病相憐的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同志們,」

  宋興邦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同伴們,沉聲說道,

  「咱們剛才,吃得那麼飽,那些雜麵饅頭,咱們也吃不下了。」

  「與其放著壞掉,不如……」

  他的話還沒說完,林衛東就第一個站了出來,將自己屋裡那幾個硬邦邦的饅頭,全都拿了出來。

  「興邦哥,你說得對!給蘇教授吧!」

  「對!給他!」

  「還有我這兒的!」

  其他的知青們,也紛紛響應。

  他們雖然自己也過得苦,但比起蘇文斌夫妻,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很快,十幾個又干又硬的雜麵饅頭,就被湊到了一起。

  宋興邦拿著這些饅頭,迎著蘇文斌走了過去。

  「蘇……蘇教授。」

  宋興邦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蘇文斌被他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想轉身逃跑。

  「您……您別怕,」

  宋興邦連忙說道,「我們……我們沒有惡意。」

  他將手中的饅頭,遞了過去。

  「這些……您拿著,給林老師……墊墊肚子吧。」

  蘇文斌看著宋興邦手中那一大堆饅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就湧上了一層水霧。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快……快拿著啊……」

  宋興邦將饅頭,硬塞到了他的懷裡。


  「不……不……這……這太多了……我……我不能……」

  蘇文斌回過神來,連忙推辭。

  他只是想來討要一兩個,能讓他老婆喝點糊糊的饅頭而已。

  沒想到,這些平日裡自己都吃不飽的知青,竟然會給他這麼多!

  這讓他如何敢收?

  「您就拿著吧!」

  宋興邦按住他的手,誠懇地說道,

  「不瞞您說,我們……我們剛從幹部食堂回來。」

  「托一位新來的李副科長的福,我們今天吃上了肉,還吃上了白面饅頭!都吃撐了!」

  「這些雜麵饅頭,我們是真的吃不下了,您不拿,也是浪費了。」

  「李……李副科長?」

  蘇文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和困惑。

  他還是收下了那些饅頭,將它們緊緊地抱在懷裡,如同抱著稀世珍寶。

  然後,對著宋興邦和所有知青,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哽咽。

  說完,便再也不敢停留,抱著饅頭轉身佝僂著腰,快步離去。

  看著他那在夕陽下,被拉得長長的、孤獨而又淒涼的背影。

  宋興邦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光靠這幾個饅頭,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在這吃人的第七監區,像蘇文斌夫婦這樣的「臭老九」,處境只會越來越艱難。

  別說養病了,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是個問題。

  鬼使神差地,他開口叫住了正準備離去的蘇文斌。

  「老蘇教授,請留步!」

  蘇文斌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宋興邦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對他說道:

  「蘇教授,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恕我直言,您和師母,在這監區裡的處境,恐怕……很難熬過這個冬天。」

  蘇文斌聞言,渾濁的眼眸,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無盡的悲哀和絕望。

  他又何嘗不知道呢?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不過……」

  宋興邦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一絲希望的光芒,

  「今天,我們監區,來了一位新領導!」

  「就是我們剛才跟您提過的,李鐵柱,李副科長!」

  「這位領導,嫉惡如仇,體恤下屬,是個真正的好幹部!是個敢跟『活閻王』掰手腕的硬漢!」

  「您二位,要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湊近了些,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可以,想辦法,跟他聯繫聯繫。」

  「或許……或許他能幫到你們。」

  「李……鐵柱……」

  蘇文斌再次,將這個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他的眼中,那早已熄滅的、名為「希望」的火苗,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謝謝……謝謝你,小同志……」

  ……

  蘇文斌抱著用衣服包著的十幾個,比他性命還珍貴的饅頭。

  一路躲躲藏藏,避開所有監管人員的視線。

  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他們這些「臭老九」,所居住的地方。

  這裡,是監區最偏僻、最破敗的一個角落。

  條件,比知青點,還要差上十倍不止!

  幾間四處漏風的破舊牛棚,被改造成了他們這些「特殊人員」的集體宿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雜著霉味和藥味的,腐朽氣息。

  蘇文斌推開一扇用木板和草繩,勉強拼湊起來的「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光線昏暗,陰冷潮濕。


  一張用木板和磚頭,臨時搭建起來的大通鋪,占據了屋子的大半個空間。

  通鋪上,他的妻子林婉瑜,正蜷縮在一床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又薄又硬的破舊棉被裡。

  她的臉色,蠟黃如紙,嘴唇乾裂起皮。

  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因為高燒和飢餓的雙重折磨,她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口中,還時不時地,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婉……婉瑜……我……我回來了……」

  蘇文斌走到床邊,聲音沙啞地,輕聲呼喚著。

  「咳咳……文……文斌……」

  林婉瑜艱難地,睜開了一雙,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當她看到丈夫懷裡,那一大堆,黑乎乎的饅頭時。

  她那雙黯淡的眼睛裡,瞬間瞳孔放大。

  「老蘇,你……你這些饅頭……」

  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噓,小點聲……」

  蘇文斌將饅頭,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邊,然後拿起一個破舊的搪瓷缸,倒了點熱水。

  從一個饅頭上,掰下一小塊,泡在水裡,用筷子,慢慢地攪動著。

  蘇文-斌的動作,極其小心,極其溫柔。

  仿佛他手中攪動的,不是粗糙的雜麵饅頭,而是什麼稀世的人參湯。

  他這番舉動,很快就驚動了,大通鋪上,其他幾個同樣在病痛和飢餓中,苟延殘喘的「臭老九」。

  他們一個個,都掙扎著,從破舊的被子裡,探出頭來。

  當他們看到,蘇文斌面前,那堆積如山的、黑乎乎的饅頭時。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瞬間,瞪圓了!

  那眼神,如同在沙漠中,跋涉了數月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綠洲!

  充滿了,極致的震驚、渴望、和難以置信!

  「老……老蘇……」

  一個頭髮花白、同樣瘦得脫了相的老者,聲音乾澀地,開口問道,

  「你……你這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多吃的?」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相信。

  要知道,在這吃人的第七監區,別說是十幾個饅頭。

  就算是一個,那也是能救命的寶貝啊!

  蘇文斌,這個平日裡,連腰都直不起來的老實人,是怎麼弄到這麼多糧食的?!

  難道……難道他去偷了?去搶了?!

  「是……是知青點的同志們……給的……」

  蘇文斌一邊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將泡軟的饅頭糊,餵進妻子乾裂的嘴裡。

  一邊,壓低了聲音,將自己剛才的遭遇,簡略地講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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