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老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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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卡車的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如同一頭疲憊的鋼鐵巨獸,在愈發崎嶇荒涼的戈壁灘上艱難前行。

  車輪碾過的不再是相對平坦的砂石地,而是布滿了黑色礫石和深陷溝壑的惡劣地形。

  每一次顛簸,都讓車廂里的人如同篩糠般抖動。

  不得不緊緊抓住車欄,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車窗外,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地平線,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抹淒艷的血紅。

  而無垠的東邊天際,則已被大片深邃的墨藍所浸染。

  幾顆性急的星子,已經開始在穹頂之上,閃爍著冰冷而微弱的光芒。

  戈壁灘的夜,來得快,也來得狠。

  溫度隨著光線的消退而急劇下降,白日裡灼人的熱浪早已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貼著地皮捲來的、帶著砂石粉塵的陰冷寒風。

  吹得人臉頰生疼,忍不住要裹緊單薄的衣裳。

  「這……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林晚晚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下意識地朝蘇曉梅身邊靠了靠。

  眼前的荒涼和死寂,遠比之前遭遇馬匪的戈壁灘更令人心悸。

  那裡至少還有生命的痕跡——哪怕是敵人和戰馬。

  而這裡,除了石頭,還是石頭,仿佛是一片被遺忘、詛咒的絕地。

  蘇曉梅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眸里,也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

  駕駛室里,黑瘦司機老周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常年跑車,對這條路有著本能的恐懼。這裡已經遠遠偏離了通往第七監區的「正道」。

  屬於連馬匪都不常光顧的、鳥不拉屎的區域。

  李鐵柱微閉著眼,似乎是在養神。

  但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眸,偶爾開闔間,總會精準地掃過窗外某些特殊的地形標記,將路線和周圍環境刻入腦中。

  突然,他睜開了眼睛,目光投向遠方一片模糊的陰影。

  「老周,一點鐘方向,看到那片黑影了嗎?開過去。」

  老周愣了一下,眯著眼仔細辨認:「李副科長,那邊……不像有路啊。而且看著像是亂石坡,車可能過不去。」

  「像是有煙火痕跡。」

  李鐵柱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開過去看看。」

  老周不敢再多言,小心地操控著卡車,偏離了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車轍印,朝著那片陰影碾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看清那是一片地勢略高的風化岩群,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匍匐的巨獸殘骸。

  而就在那片岩群的背風處,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色細煙,正裊裊升起。

  若非李鐵柱眼力驚人,根本無從發現。

  「有人!」

  林晚晚也看到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和期待。

  在這片絕地里,能遇到人煙,總歸是件讓人心安的事情。

  卡車轟鳴著,笨拙地繞過幾處巨大的風蝕岩柱,終於靠近了煙源的所在。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村落,只是幾間低矮得幾乎要匍匐在地的土坯窩棚。

  歪歪扭扭地依偎在一面巨大的岩壁下,仿佛隨時都會被下一場風沙徹底掩埋。

  窩棚用的土坯早已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不堪,露出裡面枯黃的草秸。

  沒有院子,沒有籬笆,只有一些亂石堆疊出的矮矮界限。

  而就在卡車頭燈掃過的瞬間,那絲微弱的炊煙驟然熄滅!

  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

  緊接著,一陣細微卻慌亂的響動從最大的那間窩棚里傳來,似乎是壓抑的驚呼和什麼東西被匆忙藏匿的碰撞聲。

  隨後,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這片小小的棲息地。

  比周圍的戈壁灘還要死寂,充滿了恐懼和戒備。

  卡車在距離窩棚幾十米外停下,發動機熄火。

  巨大的轟鳴聲消失後,戈壁灘夜的寂靜如同潮水般湧來,反而更讓人心頭髮毛。


  只有寒風掠過岩石縫隙發出的嗚咽,聽起來像是某種哀泣。

  李鐵柱推開車門,跳下車。

  他的動作很輕,但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下,依舊顯得格外清晰。

  「有人嗎?」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穩定的穿透力,在岩壁間引起輕微的迴響,

  「我們是西風農場場部的工作人員,路過這裡,沒有惡意。」

  窩棚里毫無反應,仿佛裡面根本空無一人。

  蘇曉梅、林晚晚等人也陸續下了車,站在李鐵柱身後,緊張地望著那幾間沉默的窩棚。

  李鐵柱微微皺眉,邁步向前走去。

  就在他的腳即將踏過那亂石堆疊的矮「牆」時。

  最大的那間窩棚那扇用破舊木板和氈布拼湊成的「門」,猛地被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張蒼老、枯槁、布滿深深皺紋和污垢的臉龐探了出來。

  那是一位老人,頭髮灰白雜亂,眼窩深陷。

  唯有一雙眼睛,在極度驚恐和絕望中,還殘存著一絲野獸般的警惕和最後的光。

  他死死地盯著李鐵柱,以及他身後那群人,特別是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蘇曉梅和林晚晚。

  「你……你們……」

  老人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不是……不是『野狗坡』的老爺們?」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以及一絲微弱的、不敢表露的希望。

  「野狗坡?」

  李鐵柱瞬間捕捉到了這個名稱,心中瞭然。

  他放緩了語氣,「老人家,我們不是馬匪。我們是國家幹部,從場部來的。」

  他側過身,讓老人能看到更多他身後的人:「你看,我們還有女同志,是來考察工作的。」

  似乎是因為看到了蘇曉梅和林晚晚,以及李鐵柱一行人確實不像馬匪那般凶神惡煞。

  老人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了一些,但恐懼依舊深重。

  他顫抖著,慢慢拉開了那扇破門。

  門內的景象讓所有人心頭一揪。

  窩棚低矮昏暗,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家具。

  地上鋪著乾草和破爛的氈毯。

  一個面黃肌瘦、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蜷縮在一個角落。

  ,睜著一雙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大、滿是驚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外。

  他身上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滿是補丁的破舊棉襖。

  老人顫巍巍地走出來,他的一條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起來一瘸一拐。

  他身後,又慢慢探出兩個婦女的腦袋,同樣面無人色,眼神麻木中帶著恐懼。

  「國……國家幹部?」

  老人重複著這個詞,嘴唇哆嗦著,仿佛這個詞距離他已經無比遙遠,

  「你們……你們真是場部來的?不是……不是那些天殺的畜生騙額們?」

  「老人家,我們真是場部來的。」

  蘇曉梅忍不住開口,聲音溫柔而帶著同情,「您看,這是我們的證件。」

  老人渾濁的眼睛依次看過蘇曉梅、林晚晚,又看向雖然沉默但氣質儒雅的林清玄……

  最後目光回到李鐵柱身上。

  或許是李鐵柱身上那種沉穩如山、卻又沒有戾氣的感覺讓他稍稍安心。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一直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下來,差點癱軟在地。

  幸好扶住了旁邊的土坯牆。

  「蒼天……蒼天有眼啊……」

  老人聲音帶上了哭腔,卻不是喜悅,而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悲憤和委屈,

  「額……額還以為……又是那幫挨千刀的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窩棚里喊:「石頭!出來!不是土匪!是場部的領導!是好人!」

  那個叫石頭的小男孩,猶豫了很久,才怯生生地、一點點地挪了出來。

  緊緊抓住老人的衣角,警惕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


  「領導……們……」

  老人噗通一聲,竟是要跪下去,「求求你們……救救額們吧……」

  李鐵柱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了他:「老人家,有話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野狗坡的馬匪經常來騷擾你們?」

  「何止是騷擾!!」

  老人的情緒瞬間崩潰了,眼淚從那乾涸的眼窩裡湧出,沖刷出兩道泥痕,

  「他們是畜生!是魔鬼啊!」

  他激動地指著窩棚,指著那片可憐的棲息地:「他們隔三差五就下來!搶!什麼都搶!」

  「額們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餬口的糧食,他們搶走!」

  「額們偷偷養的幾隻沙雞,他們搶走!連……連額們藏起來的一點鹽巴,他們都不放過!」

  他猛地拉過身邊的小孫子石頭,撩起他破舊的棉襖下擺,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肋骨。

  上面赫然有幾道已經淡化、卻依舊猙獰的疤痕!

  「去年冬天,他們下來沒找到糧食,就說額們藏私!用馬鞭抽娃啊!」

  「差點……差點把娃打死啊!」

  石頭似乎被勾起了恐怖的回憶,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老人又指向身後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婦女:「額們的閨女……去年……就被他們擄走了兩個……到現在……生死不知啊!」

  婦女們終於忍不住,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啜泣聲。

  「額們去第七監區求過!」

  老人捶胸頓足,老淚縱橫,「磕頭求他們派兵剿匪!可……可那個魏長官……每次都說人手不夠!說馬匪兇悍!」

  「派來幾個人轉一圈,放幾槍就走了!屁用沒有!後來……後來乾脆連門都不讓額們進了!」

  「他們根本不管額們的死活!這野狗坡……就是額們這幾戶人的墳地啊!」

  老人哭得幾乎喘不上氣,「額們……額們就是他們圈養的牲口!隨時等著他們來宰割啊!」

  悲憤的控訴,混合著婦女和孩子的哭聲,在這荒涼死寂的戈壁之夜迴蕩,顯得格外悽厲和無助。

  林晚晚早已聽得眼圈通紅,蘇曉梅緊緊攥著拳頭,林清玄教授仰天長嘆。

  連駕駛室里的老周,都沉重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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