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再見趙老頭
這一次，顧命不再遊歷紅塵，不再以普通身份行走世間。
他施展無上神通，映照古今未來，接引真正的歲月長河現世。
天穹驟然亮起，一道橫貫天地的光芒從虛無中浮現。
光芒之中，歲月長河的輪廓緩緩顯現。
它橫亘於天穹與大地之間，那些流動的河水並非水，而是無數因果與時間的碎片交織而成的洪流。
每一次翻湧都在映照著某個文明的某次日出或日落。
這是天地最不可觸碰的禁忌之地，是因果命運的源頭，是貫穿整部古史文明的絲線。
顧命正欲踏入歲月長河之時，忽然，一道朦朧的身影從歲月長河的深處浮現。
他的輪廓模糊不清，如同一片正在被風吹散的水墨，周身縈繞著因果與命運的鎖鏈。
歲月之靈阻擋顧命前進的步伐，緩緩開口。
「不可踏入歲月長河更改歷史，否則整部歲月古史將徹底逆亂，令文明坍塌。」
顧命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歲月之靈身上聲音平靜：
「文明崩塌？先天劫至，眾生大劫，還有什麼文明可言？你若阻吾，別怪吾不客氣，將你直接鎮壓。」
歲月之靈沉默了片刻：「但規則如此。吾亦只是遵守規則，執行規則……」
顧命冷哼一聲，威壓瀰漫天地，震得歲月長河翻湧不息，震得歲月之靈顫慄退後。
「規則？吾為眾生天帝，掌世間萬靈，規則皆尊吾令，你讓天道來，看看他是否敢阻止吾？別說你區區歲月之靈，哪怕天道親臨，亦要於吾身前跪拜稱臣，世間皆有靈者，歸吾執掌，你若冥頑不靈，吾便只好越俎代庖，代天行事，換一道歲月之靈。」
歲月之靈本無情無欲，但此刻卻被顧命的威嚴所震懾，模糊的容貌如同被風吹動的水面，明滅交替。
片刻後，他輕嘆一聲，拱手一拜：
「天帝，非在下不通情理，而是我為此部古史歲月之靈，仙帝便可隨意穿梭歲月時空，前往過去未來，若人人皆如此，整部古史皆會混亂不堪，您為天帝，應當明白逆亂歲月時空會對這此代文明造成何等恐怖衝擊，若您懷有私心，意圖復活逝去的故人，整部古史文明坍塌，您覺得，您還能對抗先天神魔嗎？失去眾生氣運，眾生當滅，後果嚴重啊。」
歲月之靈明白，自己沒有資格阻止顧命，只能選擇曉之以理。
顧命沉默，他知道，他需要的原，來自過去，來自未來，來自他的心結。
但他也明白，自己此刻擁有復活故人的能力。
那些故人，趙老頭、趙凝冰、孟文須、韓雲溪、南宮大力、獨孤薪……太多太多。
他們是他堅持走到如今的動力之一。
自己也不確定，回到過去，是否會選擇復活故人。
歲月之靈見顧命沉默，緩緩讓開身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阻攔天帝，天帝欲如何，便如何，但請天帝記住，一邊是眾生，無窮無盡生靈，無數犧牲的前人，一邊是您的執念，孰輕孰重，還請您斟酌慎重。當然，若您未來超脫輪迴，踏入那個不可言說的層次，凌駕萬道之上，自可隨心所欲，但現在，您不能。」
顧命沉默許久，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歲月長河中。
那些正在翻湧的河水在他身側分開，如同一片正在被風吹動的帷幕，短暫地讓出一條可以通行的縫隙，在他身後緩慢合攏。
歲月之靈望著那道正在遠去的墨色背影，輕聲開口：
「希望天帝可作出正確抉擇。」
他話音落下，身影消散於虛空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
光芒流轉，顧命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花草地中。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那些細碎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低頭，便看見一道衣衫襤褸的身影，正坐在草地上，仰頭望著天穹。
那道身影很年輕，面容稚嫩，眼中帶著尚未被歲月磨去的迷茫與好奇。
他的衣袍破舊，沾著泥土與草屑，如同一個剛剛從長途中醒來、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旅人。
少年看著天空中兩道正在廝殺的身影，忍不住驚嘆出聲：
「誰說內娛完了，這特效……真逼真。」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奇，如同第一次看見流星划過夜空的孩童。
那道聲音很輕，卻在顧命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漣漪，如同在深水中投入一塊石子，那些波紋緩慢地擴散。
顧命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靠近，沒有出聲。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宛若一個旁觀者。
他知道這個少年是誰，那是他自己，是那個剛剛從藍星穿越而來、還不知前路為何物的自己。
那一刻的顧命還不認識趙老頭，還沒有踏入修行，還沒有經歷那些漫長而沉重的輪迴。
片刻後，那道名為林天的修士一劍斬落，少年的身軀倒在花叢中，腦袋掉落。
顧命站在那裡，看著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這便是輪迴嗎？除了我自己的因果，世間他人因果，我不可改變，否則會導致歲月時空崩塌。」
他看著少年那副天真無憂的模樣，那道笑容中還帶著尚未被歲月磨去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笑，自己容貌未變，但早已物是人非。
他顧命，早已不是曾經的顧命。
顧命緩緩閉合雙目，聲音低沉，迴蕩於天地之間。
「以天帝之身，敕令天地萬法，賜予你長生，賜予你不死不滅……賜予你……可借命……重生。」
他的話音落下，那些正在飄落的草葉微微停滯了一瞬，如同整片天地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
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落入少年即將消散的身軀中，因果輪迴，於此刻再次完成對接。
破廟的門半掩著，門板上剝落的漆皮在風中輕輕顫動，如同一片被反覆翻動的舊書頁。
風從縫隙中穿過，捲起幾片乾枯的草葉，在青石地面上無聲地滾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顧命站在廟外的老槐樹下，目光穿過那扇半開的門，落在那道蜷縮在稻草堆上的身影上。
少年緩緩坐起，動作帶著初醒時的滯澀，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掃視著四周。
殘破的佛像，布滿蛛網的樑柱，從屋頂裂隙中漏下的光柱里浮動著細密的塵埃。
他站起來，拍去衣袍上的塵土，試探性地握了握拳，然後叉腰，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種尚未被歲月磨去的張揚與無畏。
「修仙界，你們的噩夢來了，未來的天下第一，已至此間，哈哈哈哈。」
那動作太過熟悉，中二，天真，無憂無慮。
顧命笑了笑，取出一壇酒，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道大踏步走出廟門的少年身上，輕聲喃喃：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他的聲音在空氣中短暫停留了一瞬，「年輕，真好啊。」
那少年並不知道有人在注視自己。
顧命看著過去的自己，開始經歷修仙界殘酷，差點餓死。
碰見周老頭，得一飯之恩，又報其一飯之恩而死，復活後，又繼續前行。
直到那個少年遇見了趙老頭。
後來的日子，顧命便在那座小院外站成了一棵樹。
他看著過去的自己，有了第一個歸處，看著他開始接觸修行，與趙老頭相處的點點滴滴。
顧命低頭，撫摸著腰間陳舊的儲物袋，那是趙老頭贈予他最後的禮物。
物是人非，自己再非昔年那個少年。
這一日，少年應趙老頭的吩咐，背著一筐草藥前往集市售賣。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變小，消失在街道盡頭。
白髮蒼蒼的趙老頭站在門口，目送了許久，然後緩緩轉身，坐回那張老舊的躺椅上。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他閉著眼，許久沒有動。
風穿過院子，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和幾聲模糊的狗吠。
忽然，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布滿了老年斑與皺紋的手背上。
「唉……」
趙老頭嘆息一聲，輕聲自語。
「我若走了，這小傢伙該怎麼辦啊。我如何能安心離去啊。」
他苦澀笑了笑，聲音滿是無奈與擔憂。
「他修行資質如此之差，卻又執著於修行，修行界如此險惡……罷了，我能做的，或許就是盡我所為。」
趙老頭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木工台前，拿起那柄已經用了多年的小刀，從一塊存放了許久的桃木上，一刀一刀削出一柄木劍。
削好後，他又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儲物袋，放在膝上，像是往一隻舊匣中存放多年積攢的物件，一件一件放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靠在椅背上，微微喘著氣，卻露出一個如同終於落定了重心的笑容。
那些東西算不上珍貴，但已經是趙老頭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東西太多，反而會害了顧命。
陽光偏西了一些，風中捲起遠處集市隱約的喧鬧聲，又很快歸於沉寂。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重，卻讓趙老頭微微抬起頭。
一道墨袍身影走進了院門。
趙老頭抬眸看去，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脫口而出：
「你這小傢伙，今日怎如此之快？」
他的聲音還帶著方才的喘息餘韻。
顧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走進院中，走到趙老頭面前，蹲下身。
他伸手，替趙老頭理了理那幾縷被風吹散的白髮。
「今日運氣不錯，未曾討價還價，靈藥賣了一個高價。「
趙老頭微微一怔，目光狐疑地打量著顧命。
氣息一樣，容貌一樣，裝扮也一樣，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這個小傢伙，有些不一樣。
「是嗎？那確實運氣不錯，靈石你自己先留著，老夫需要時，再問你要。」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平日裡的隨意。
顧命沒有起身，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老頭，我做頓飯，咱喝一個吧。」
趙老頭頓了頓，總感覺今日的顧命，行為有些怪異……矯情。
他緩緩閉合雙目，輕聲道：
「行，許久未曾與你這小傢伙喝酒了……挺懷念的。」
顧命站起身，向廚房走去，聲音不遠不近地傳來：「是啊，太久了。」
趙老頭睜開眼，望著那道背影，渾濁的目光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似乎已經發現了什麼，卻只是沉默著，沒有開口。
……
廚房裡很快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油鍋的滋滋聲。
顧命的動作很利落，如同做過許多次一樣。
不多時，桌面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
有趙老頭愛吃的紅燒肉，有一碟清炒時蔬，有一碗燉得軟爛的豆腐湯，還有兩壇被拍開了泥封的陳年老酒。
顧命將趙老頭攙扶到桌邊坐下，替他斟滿一杯酒，也給自己斟了一杯。
「老頭，來，走一個。」
趙老頭哈哈一笑，舉起酒杯，與顧命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微微一愣：
「咦，今日的酒，怎有些不同？」
顧命坐下，一邊替他夾菜，一邊隨意道：
「或許是因為今日心情好，所以酒也變得美味了。」
趙老頭瞪了他一眼。
「你這傢伙，今日挺會說話。」
一老一少，於酒桌上談笑風生。
他們談論起初見時的場景，談論起那些共同度過的平淡日子。
笑聲在房間裡迴蕩，酒過三巡，暮色已經從窗外漫入，將房間染成一片溫潤的昏黃。
過去的顧命還未歸來，那些延長的路程，自然是顧命特意不讓他這麼快回來的安排。
趙老頭的面色微紅，放下酒杯，抬頭看向身側的顧命，目光直勾勾盯住他。
顧命愣了愣：「老頭，你看我做甚？莫不是今日的我，又變帥了？」
趙老頭沒有理會那個玩笑，只是緩緩抬手，輕輕揉了揉顧命的腦袋。
那隻手粗糙而溫暖，掌心有厚厚的老繭，動作卻輕得如同在觸碰一件易碎的舊物。
顧命渾身一僵，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已經多少年沒有被人這樣碰過了。
如今的他，是天帝，是人皇，是萬靈之主，是讓先天神魔也無可奈何的變數。
可在趙老頭面前，他依舊是那個初入修行的少年，整日研究如何修行，如何能踏入練氣境的少年。
那個讓趙老頭操碎心，臨終之際依舊放不下心的少年。
趙老頭收回手，目光變得溫柔，聲音低沉，帶著濃濃心疼與慈愛。
「小傢伙，這些年，很累吧？」
他施展無上神通，映照古今未來，接引真正的歲月長河現世。
天穹驟然亮起，一道橫貫天地的光芒從虛無中浮現。
光芒之中，歲月長河的輪廓緩緩顯現。
它橫亘於天穹與大地之間，那些流動的河水並非水，而是無數因果與時間的碎片交織而成的洪流。
每一次翻湧都在映照著某個文明的某次日出或日落。
這是天地最不可觸碰的禁忌之地，是因果命運的源頭，是貫穿整部古史文明的絲線。
顧命正欲踏入歲月長河之時，忽然，一道朦朧的身影從歲月長河的深處浮現。
他的輪廓模糊不清，如同一片正在被風吹散的水墨，周身縈繞著因果與命運的鎖鏈。
歲月之靈阻擋顧命前進的步伐，緩緩開口。
「不可踏入歲月長河更改歷史，否則整部歲月古史將徹底逆亂，令文明坍塌。」
顧命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歲月之靈身上聲音平靜：
「文明崩塌？先天劫至，眾生大劫，還有什麼文明可言？你若阻吾，別怪吾不客氣，將你直接鎮壓。」
歲月之靈沉默了片刻：「但規則如此。吾亦只是遵守規則，執行規則……」
顧命冷哼一聲，威壓瀰漫天地，震得歲月長河翻湧不息，震得歲月之靈顫慄退後。
「規則？吾為眾生天帝，掌世間萬靈，規則皆尊吾令，你讓天道來，看看他是否敢阻止吾？別說你區區歲月之靈，哪怕天道親臨，亦要於吾身前跪拜稱臣，世間皆有靈者，歸吾執掌，你若冥頑不靈，吾便只好越俎代庖，代天行事，換一道歲月之靈。」
歲月之靈本無情無欲，但此刻卻被顧命的威嚴所震懾，模糊的容貌如同被風吹動的水面，明滅交替。
片刻後，他輕嘆一聲，拱手一拜：
「天帝，非在下不通情理，而是我為此部古史歲月之靈，仙帝便可隨意穿梭歲月時空，前往過去未來，若人人皆如此，整部古史皆會混亂不堪，您為天帝，應當明白逆亂歲月時空會對這此代文明造成何等恐怖衝擊，若您懷有私心，意圖復活逝去的故人，整部古史文明坍塌，您覺得，您還能對抗先天神魔嗎？失去眾生氣運，眾生當滅，後果嚴重啊。」
歲月之靈明白，自己沒有資格阻止顧命，只能選擇曉之以理。
顧命沉默，他知道，他需要的原，來自過去，來自未來，來自他的心結。
但他也明白，自己此刻擁有復活故人的能力。
那些故人，趙老頭、趙凝冰、孟文須、韓雲溪、南宮大力、獨孤薪……太多太多。
他們是他堅持走到如今的動力之一。
自己也不確定，回到過去，是否會選擇復活故人。
歲月之靈見顧命沉默，緩緩讓開身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阻攔天帝，天帝欲如何，便如何，但請天帝記住，一邊是眾生，無窮無盡生靈，無數犧牲的前人，一邊是您的執念，孰輕孰重，還請您斟酌慎重。當然，若您未來超脫輪迴，踏入那個不可言說的層次，凌駕萬道之上，自可隨心所欲，但現在，您不能。」
顧命沉默許久，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歲月長河中。
那些正在翻湧的河水在他身側分開，如同一片正在被風吹動的帷幕，短暫地讓出一條可以通行的縫隙，在他身後緩慢合攏。
歲月之靈望著那道正在遠去的墨色背影，輕聲開口：
「希望天帝可作出正確抉擇。」
他話音落下，身影消散於虛空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
光芒流轉，顧命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花草地中。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那些細碎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低頭，便看見一道衣衫襤褸的身影，正坐在草地上，仰頭望著天穹。
那道身影很年輕，面容稚嫩，眼中帶著尚未被歲月磨去的迷茫與好奇。
他的衣袍破舊，沾著泥土與草屑，如同一個剛剛從長途中醒來、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旅人。
少年看著天空中兩道正在廝殺的身影，忍不住驚嘆出聲：
「誰說內娛完了，這特效……真逼真。」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奇，如同第一次看見流星划過夜空的孩童。
那道聲音很輕，卻在顧命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漣漪，如同在深水中投入一塊石子，那些波紋緩慢地擴散。
顧命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靠近，沒有出聲。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宛若一個旁觀者。
他知道這個少年是誰，那是他自己，是那個剛剛從藍星穿越而來、還不知前路為何物的自己。
那一刻的顧命還不認識趙老頭，還沒有踏入修行，還沒有經歷那些漫長而沉重的輪迴。
片刻後，那道名為林天的修士一劍斬落，少年的身軀倒在花叢中，腦袋掉落。
顧命站在那裡，看著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這便是輪迴嗎？除了我自己的因果，世間他人因果，我不可改變，否則會導致歲月時空崩塌。」
他看著少年那副天真無憂的模樣，那道笑容中還帶著尚未被歲月磨去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笑，自己容貌未變，但早已物是人非。
他顧命，早已不是曾經的顧命。
顧命緩緩閉合雙目，聲音低沉，迴蕩於天地之間。
「以天帝之身，敕令天地萬法，賜予你長生，賜予你不死不滅……賜予你……可借命……重生。」
他的話音落下，那些正在飄落的草葉微微停滯了一瞬，如同整片天地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
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落入少年即將消散的身軀中，因果輪迴，於此刻再次完成對接。
破廟的門半掩著，門板上剝落的漆皮在風中輕輕顫動，如同一片被反覆翻動的舊書頁。
風從縫隙中穿過，捲起幾片乾枯的草葉，在青石地面上無聲地滾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顧命站在廟外的老槐樹下，目光穿過那扇半開的門，落在那道蜷縮在稻草堆上的身影上。
少年緩緩坐起，動作帶著初醒時的滯澀，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掃視著四周。
殘破的佛像，布滿蛛網的樑柱，從屋頂裂隙中漏下的光柱里浮動著細密的塵埃。
他站起來，拍去衣袍上的塵土，試探性地握了握拳，然後叉腰，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種尚未被歲月磨去的張揚與無畏。
「修仙界，你們的噩夢來了，未來的天下第一，已至此間，哈哈哈哈。」
那動作太過熟悉，中二，天真，無憂無慮。
顧命笑了笑，取出一壇酒，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道大踏步走出廟門的少年身上，輕聲喃喃：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他的聲音在空氣中短暫停留了一瞬，「年輕，真好啊。」
那少年並不知道有人在注視自己。
顧命看著過去的自己，開始經歷修仙界殘酷，差點餓死。
碰見周老頭，得一飯之恩，又報其一飯之恩而死，復活後，又繼續前行。
直到那個少年遇見了趙老頭。
後來的日子，顧命便在那座小院外站成了一棵樹。
他看著過去的自己，有了第一個歸處，看著他開始接觸修行，與趙老頭相處的點點滴滴。
顧命低頭，撫摸著腰間陳舊的儲物袋，那是趙老頭贈予他最後的禮物。
物是人非，自己再非昔年那個少年。
這一日，少年應趙老頭的吩咐，背著一筐草藥前往集市售賣。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變小，消失在街道盡頭。
白髮蒼蒼的趙老頭站在門口，目送了許久，然後緩緩轉身，坐回那張老舊的躺椅上。
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他閉著眼，許久沒有動。
風穿過院子，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和幾聲模糊的狗吠。
忽然，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布滿了老年斑與皺紋的手背上。
「唉……」
趙老頭嘆息一聲，輕聲自語。
「我若走了，這小傢伙該怎麼辦啊。我如何能安心離去啊。」
他苦澀笑了笑，聲音滿是無奈與擔憂。
「他修行資質如此之差，卻又執著於修行，修行界如此險惡……罷了，我能做的，或許就是盡我所為。」
趙老頭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木工台前，拿起那柄已經用了多年的小刀，從一塊存放了許久的桃木上，一刀一刀削出一柄木劍。
削好後，他又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儲物袋，放在膝上，像是往一隻舊匣中存放多年積攢的物件，一件一件放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靠在椅背上，微微喘著氣，卻露出一個如同終於落定了重心的笑容。
那些東西算不上珍貴，但已經是趙老頭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東西太多，反而會害了顧命。
陽光偏西了一些，風中捲起遠處集市隱約的喧鬧聲，又很快歸於沉寂。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重，卻讓趙老頭微微抬起頭。
一道墨袍身影走進了院門。
趙老頭抬眸看去，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脫口而出：
「你這小傢伙，今日怎如此之快？」
他的聲音還帶著方才的喘息餘韻。
顧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走進院中，走到趙老頭面前，蹲下身。
他伸手，替趙老頭理了理那幾縷被風吹散的白髮。
「今日運氣不錯，未曾討價還價，靈藥賣了一個高價。「
趙老頭微微一怔，目光狐疑地打量著顧命。
氣息一樣，容貌一樣，裝扮也一樣，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這個小傢伙，有些不一樣。
「是嗎？那確實運氣不錯，靈石你自己先留著，老夫需要時，再問你要。」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平日裡的隨意。
顧命沒有起身，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老頭，我做頓飯，咱喝一個吧。」
趙老頭頓了頓，總感覺今日的顧命，行為有些怪異……矯情。
他緩緩閉合雙目，輕聲道：
「行，許久未曾與你這小傢伙喝酒了……挺懷念的。」
顧命站起身，向廚房走去，聲音不遠不近地傳來：「是啊，太久了。」
趙老頭睜開眼，望著那道背影，渾濁的目光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似乎已經發現了什麼，卻只是沉默著，沒有開口。
……
廚房裡很快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油鍋的滋滋聲。
顧命的動作很利落，如同做過許多次一樣。
不多時，桌面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
有趙老頭愛吃的紅燒肉，有一碟清炒時蔬，有一碗燉得軟爛的豆腐湯，還有兩壇被拍開了泥封的陳年老酒。
顧命將趙老頭攙扶到桌邊坐下，替他斟滿一杯酒，也給自己斟了一杯。
「老頭，來，走一個。」
趙老頭哈哈一笑，舉起酒杯，與顧命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微微一愣：
「咦，今日的酒，怎有些不同？」
顧命坐下，一邊替他夾菜，一邊隨意道：
「或許是因為今日心情好，所以酒也變得美味了。」
趙老頭瞪了他一眼。
「你這傢伙，今日挺會說話。」
一老一少，於酒桌上談笑風生。
他們談論起初見時的場景，談論起那些共同度過的平淡日子。
笑聲在房間裡迴蕩，酒過三巡，暮色已經從窗外漫入，將房間染成一片溫潤的昏黃。
過去的顧命還未歸來，那些延長的路程，自然是顧命特意不讓他這麼快回來的安排。
趙老頭的面色微紅，放下酒杯，抬頭看向身側的顧命，目光直勾勾盯住他。
顧命愣了愣：「老頭，你看我做甚？莫不是今日的我，又變帥了？」
趙老頭沒有理會那個玩笑，只是緩緩抬手，輕輕揉了揉顧命的腦袋。
那隻手粗糙而溫暖，掌心有厚厚的老繭，動作卻輕得如同在觸碰一件易碎的舊物。
顧命渾身一僵，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已經多少年沒有被人這樣碰過了。
如今的他，是天帝，是人皇，是萬靈之主，是讓先天神魔也無可奈何的變數。
可在趙老頭面前，他依舊是那個初入修行的少年，整日研究如何修行，如何能踏入練氣境的少年。
那個讓趙老頭操碎心，臨終之際依舊放不下心的少年。
趙老頭收回手，目光變得溫柔，聲音低沉，帶著濃濃心疼與慈愛。
「小傢伙，這些年，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