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萬八千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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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張之夷坐起身,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側頭看向顧命:

  「你尋貧道而來,不僅僅是為了打一架吧!說吧,所為何事。」

  「以你之性格,無事不尋人。」

  顧命也坐起身,目光平靜看著他:

  「我有事需要離開人皇庭一段時間,希望你能替我坐鎮人皇庭。」

  張之夷目光狐疑,打量顧命,挑了挑眉。

  「一段時間是多久?」

  「可能萬八千年。」

  顧命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說辭。

  張之夷目光狐疑打量著他,總覺得這傢伙話里藏著彎彎繞繞,但他臉上沒有顯露分毫。

  「也行,說好了,萬八千年,時間一到,貧道可不管你是否歸來。」

  顧命舉起酒壺,淡淡一笑:「那是自然,放心,我言而有信,肯定不會坑你。」

  張之夷沉默了一瞬,回敬般舉起酒壺:「希望吧,若你坑貧道,可別怪貧道謀權篡位。」

  兩人同時大笑起來,在混沌深處迴蕩成一陣沒有回音的笑聲。

  他們碰了一下酒壺,清脆的聲響在虛空中散開。

  顧命放下酒壺,聲音平靜了幾分:「張兄,此去也不知何時能歸,若我真的沒有按時回來……」

  張之夷擺了擺手,不讓他說完:「那貧道就替你多坐鎮幾年,反正貧道也沒別的地方去,還省得四處找酒喝了。」

  「不過咱說好了,可不許太久,不許當甩手掌柜,坑貧道,否則貧道和你沒完。」

  顧命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碰了一下酒壺,一切盡在不言中。

  混沌的風在遠處低鳴,如同這片天地在目送。

  顧命與張之夷並肩回到人皇殿時,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安靜。

  二哈環顧張之夷周遭,似在考慮從哪裡下口,但如今的張之夷可不懼他,對著二哈挑眉挑釁。

  二哈氣得齜牙咧嘴,剛欲動口,卻被顧命一巴掌拍腦門上,它這安靜下來。

  ……

  此刻,殿內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們身上,好奇打量著這兩位剛剛打了一架卻看起來相處融洽的存在。

  張之夷依舊是那副不羈的模樣,隨手將腰間的酒葫蘆取下灌了一口,顧命則神色如常,走上帝座落座。

  姜人王站在殿中,目光在顧命和張之夷之間來回掃過,欲言又止。

  他不太明白,人皇與天命祖師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為何打完一架後,反倒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故人。

  那種默契,那種自然而然的並肩而立,像是兩塊原本就應當拼合在一起的石頭,只是剛剛被放到了正確的位置。

  顧命沒有解釋道他坐在帝座之上,目光掃過殿中眾人,緩緩開口:

  「自今日起,天命祖師便是我人族大祭司,人族歷史上第一位大祭司,統管祭祀,天命,因果推演與族運觀測,但凡涉及人族氣運之事,皆須經大祭司之手。」

  姜人王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浮現欣喜。

  他知道天命祖師的分量,那是一個讓萬族忌憚、讓天命始祖退避的存在,若他願意坐鎮人族,人族的底氣將大增。

  他率先跪地,聲音洪亮:「拜見大祭司!」

  身後,釋尊、人族各部落首領、那些仙王級強者,紛紛跪伏,齊聲高呼:「拜見大祭司!」

  張之夷撇了撇嘴,似乎對這場面並不太適應,但還是配合地抬了抬手:「諸位請起,貧道不過是暫代大祭司之位罷了,今後若有能人出,貧道自當讓位。」

  語氣隨意,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眾人一愣,紛紛抬頭看向顧命。

  顧命笑了笑,隨意道:「大祭司開玩笑呢,別當真。」

  張之夷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這傢伙倒是會接話。

  殿中安靜下來後,顧命收起笑容:

  「諸位,我有些事需要去做,此去不知多久,人皇庭暫由大祭司坐鎮,姜人王、釋尊以及各位,全力配合大祭司,不得懈怠。」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人皇才剛剛出關,就要再次離開?姜人王拱手,眼中帶著擔憂:「陛下,您要去何處?如今人族雖已站穩腳跟,但萬族虎視眈眈,若無您在……」

  顧命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有他在,便足夠了。」

  他看了張之夷一眼,張之夷此時正靠在殿柱上,雙手抱臂,一副懶散模樣,卻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放心吧。」

  不久後,殿中議事結束。

  顧命與張之夷並肩走出人皇殿,來到殿外的高台上。

  人皇庭的燈火在夜色中如同繁星般鋪展開來,將整座城池籠罩在溫暖的光芒中。

  遠處有巡邏的護衛列隊走過,更遠處有孩童的嬉笑聲傳來。

  風吹過城牆,帶來草木與泥土的氣息。

  張之夷開口,聲音沒有了殿中的隨意:「這個關鍵時刻,你不坐鎮人族,大費周章讓我替你坐鎮,你到底想做什麼?就不怕萬族再次聯袂殺至?」

  顧命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遠方那片無垠的天際。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對張之夷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人族真正的敵人,並非萬族。」

  張之夷瞳孔微縮,脫口而出:「先天?」

  他踏入這個層次,自然隱隱感知到先天的存在。

  那些隱藏在歲月長河暗處的氣息,那些超越萬族認知的存在。

  顧命點了點頭:「是,先天在暗,我等在明。他們對我等了如指掌,我等對他們卻一無所知。我必須親自走一趟,去了解他們,去尋找對付他們的方法。」

  張之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擔憂:「顧兄,或許貧道同行,能穩妥一些。」

  顧命搖了搖頭:「不行,萬族虎視眈眈,人族不可無你坐鎮。」

  張之夷沉默片刻,冷哼一聲,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忿:

  「萬族欲滅人族,你卻試圖拯救萬族、拯救眾生,這算什麼道理?以德報怨嗎?」

  顧命沉默良久,夜色中,他的側臉被燈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他開口時,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從未動搖過的重量:

  「非也,冥冥之中我有所感應,萬族本該一體,皆為後天之靈,只有匯聚整個後天之靈的信仰與氣運,方可擋住先天,這不是以德報怨,而是不得不為,若人族只活在自己的孤島上,不與眾生共呼吸,那麼當先天降臨時,沒有誰能獨善其身。」

  顧命轉過身,拍了拍張之夷的肩膀:「張兄,人族,拜託了。」

  張之夷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本來想說些什麼,想說顧命太傻,想說那些萬族不值得救,想說人族自己活著就好。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見顧命眼底深處那抹堅定,那道他從未動搖過的光芒,如同萬千燈火中的一盞,不算最亮,卻從未熄滅過。

  張之夷無奈一嘆,聲音卻變得鄭重:「罷了,你之胸懷,貧道望塵莫及,去吧,人族有貧道在,必可得以保全。」

  顧命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朝著人皇庭外走去。

  二哈從殿內一路小跑追上來,蹲在他腳邊,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像是兩顆被烏雲遮住又露出來的星子。

  它抬頭看了看顧命,又回頭看了看張之夷,似乎在確認這是不是最後的告別。

  「走。」

  顧命輕聲道。一主一仆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張之夷負手立於高台之上,目送著那道墨袍身影遠去。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人族氣運凝聚的令牌。

  那是顧命離開前無聲留下的。他看著那枚令牌,又抬頭望向顧命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身。

  夜風吹過,吹動他天命道袍的衣角,獵獵作響。

  ……

  轉瞬間,顧命離開人皇庭,已是萬載歲月。

  混沌禁地之外,荒蕪的原野上燃起了一簇篝火。

  火光跳躍,將一人一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那片灰褐色的岩壁上。

  顧命盤坐在火堆旁,手中握著一根削尖的樹枝,樹枝上串著一塊剛從禁地中獵殺的混沌大凶肉。


  油脂滴落在火堆中,發出滋滋的聲響,升起一縷帶著焦香的青煙。

  他翻轉著烤肉,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忽明忽暗,卻沒有照亮他眼底那抹沉思。

  二哈蹲在他對面,兩隻前爪搭在地上,腦袋隨著烤肉翻轉的節奏一左一右地擺動,那雙血色的眸子裡只剩下那一塊正在滋滋冒油的肉。

  口水已經從嘴角滴落在地上,它卻渾然不覺,只是眼巴巴等著。

  顧命翻了翻手中的樹枝,看著那塊肉逐漸變得焦黃,忽然開口:「二哈,你說這些先天,到底隱藏在何處?為何我尋了萬載,連一絲蹤跡都感應不到?」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真的在問二哈。

  二哈的耳朵動了動,勉強把目光從烤肉上移開,歪著腦袋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我雖誕生於原始混沌中,但關於先天祖地的秘密,我也不清楚。」

  它又看了一眼烤肉,咽了咽口水,「不過……或許天命族知曉些什麼,天命族那老傢伙活得久,又是推演天命的行家,說不定知道點什麼,要不咱去天命族問問?」

  顧命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可以,這些傢伙必然知曉些什麼。」

  他將烤好的肉撕下一大半遞給二哈。二哈一口叼住,一邊哈著氣一邊囫圇吞下。

  顧命看著它那副樣子,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那抹沉思卻未散去。

  吃飽喝足後,一人一妖再次啟程,朝著天命族的方向飛去。

  ……

  天命族的領地已經不復當年的輝煌。

  那些曾經高聳入雲的黑色建築,如今布滿了斑駁的裂痕,有些甚至已經坍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空蕩蕩的內室。

  街道上的天命族人來來往往,卻一個個低著頭、行色匆匆,如同驚弓之鳥。

  護族大陣的光暈暗淡了許多,有的陣基已經出現了裂口,像是被什麼力量反覆衝擊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緊張感,仿佛隨時都有什麼東西會從天而降。

  顧命與二哈降臨的那一刻,天命族領地深處立刻湧起一股強大的氣息波動。

  天命始祖從祖地中走出,身後跟著數十位天命族的長老,他們面色凝重,嚴陣以待,手中已經掐好了法訣,仿佛只要顧命有什麼異動,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但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顧命身上時,卻都微微一愣。

  那道墨袍身影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只是負手而立,神色平靜,如同一位應邀而來的訪客。

  天命始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身後的長老們退後,輕嘆一聲:「不知人皇親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頓了頓,「不知閣下前來,所為何事?」

  顧命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沒有直接回答:「你便不怕我來問罪天命族?」

  聲音不高,卻讓天命始祖身後的長老們心頭一緊。

  他們想起那些年被張之夷折騰的歲月,想起那道如同鬼魅般來去無蹤的身影,想起那個讓他們始祖都無可奈何的瘋道人。

  天命始祖卻沒有露出緊張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人皇之胸懷,非在一族,而在眾生,這是最近百萬載,吾才看清的答案,所以無懼。」

  此言一出,顧命微微一怔。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老人,他看起來比百萬年前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如同刀刻,眉眼間的那股從容卻依舊未變。

  顧命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讚嘆:「不愧是天命始祖,眼光毒辣,所見頗遠,雖然如今這天下,最強天命師之位已易主,但不得不承認,比起你,張之夷還是太年輕了。」

  天命始祖苦澀一笑,那笑容中既有無奈,也有一絲釋然。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只是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人皇閣下謬讚,還請入內一敘。」

  天命始祖轉身看向身後的族人,「都退下吧,人皇此來,並非敵人,若人皇真欲對付天命族,誰也攔不住。」

  他說話間,目光不自覺地瞥向顧命身側那條黑白相間的狗,眼中滿是忌憚。

  他至今無法理解,堂堂古妖,為何甘願成為顧命的妖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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