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黨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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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新蕊看著自己的女婿。

  此時的劉清明,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完全是下級向上級匯報工作的標準姿態。

  這個要求,讓她感到震驚。

  目前的政治環境中,一地主官就是要扛GDP的。

  在組織部的考核體系里,幹部任用的第一優先級,就是會不會搞經濟。

  吳新蕊自己,就是因為在清江省把經濟搞得有聲有色,才得以更進一步,主政蜀都。

  劉清明更是如此。

  他在基層經濟工作中的表現堪稱驚艷,先後斬獲多個國家級榮譽,並以此為跳板進入部委。

  現在,這個搞經濟的天才,公然跑到省委書記辦公室,要求省里對他任期前兩年的經濟指標不做要求。

  這太反常了。

  吳新蕊很了解自己的女婿。

  劉清明絕不是一個怕苦怕難、臨陣退縮的人。

  相反,他屢次在絕境中創造奇蹟。

  他敢於提出這個要求,必然有極其充分的理由。

  吳新蕊腦海中閃過劉清明剛才提到的「地質環境摸底」和「國家地震局專家組」。

  她目光驟然一緊:「你是不是擔心,未來兩年,你們縣會有重大地質災害發生?」

  劉清明心頭一震,自己是重生的,知道歷史走向。

  可吳新蕊不是,她僅僅通過幾句隻言片語,就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邏輯。

  這就是省委一把手的政治嗅覺。

  「書記。」劉清明神色肅然,語氣沉穩,「在我下來之前,盧東升部長向我透過底。」

  他直接說出了自己此行的最大目地。

  但這個說話的順序,卻做了一個巧妙的改變。

  劉清明的話每一句都是真話。

  但並不是實話!

  「國家地震局通過對過去二十年的災害數據進行統計,認為西南地區的地質變化,有值得高度警惕的異常。」劉清明語速平緩,邏輯嚴密,「為此,盧部長明確要求,我所在的茂水縣,必須建立一個國家級的地質變化監測站。」

  他看著吳新蕊的眼睛。「目前,國家地震局李星源副局長帶領的專家團隊,就在茂水縣。他們通過科學勘查,已經確定了通梁鎮以西的牛角山,為最佳建站地點。」

  「我希望省里相關部門能給予配合,爭取用最快的時間把監測站建起來。通過數據收集,做出科學預測。」劉清明拋出底牌,「如果最終能排除未來幾年發生重大地質災害的可能性,我向您保證,茂水縣的經濟指標,會在當前的基礎上,翻一番。」

  吳新蕊聽到「盧東升」三個字,心裡的疑慮已經打消了大半。

  那是她的老領導,也可以說是她的恩師。

  她太熟悉盧東升的作風了。

  雷厲風行,說到做到,絕不無的放矢。

  很多時候,她自己主政一方,也不知不覺帶上了這種說一不二的強硬行事風格。

  「原來如此。」吳新蕊微微點頭,但神色依舊嚴厲,「但這個理由,在政治上站不住腳。一旦未來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你現在的行為,就是欺騙組織。這會成為你履歷上的一個污點,而我是不會讓組織部修改記錄的,你明白嗎?」

  「我知道。」劉清明回答得毫不猶豫。

  吳新蕊盯著他:「你還要堅持?」

  「吳書記。」劉清明一字一頓,聲音擲地有聲,「我請求省里,豁免未來兩年,茂水縣乃至金川州的經濟指標考核。」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靜。

  吳新蕊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幾年前。

  當年,這個一文不名的年輕人,拉著自己女兒的手,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就是這般清澈且決絕。

  那是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吳新蕊深吸了一口氣。「好。下個月,我會去金川州調研。到時候,你和金川州的領導班子一起匯報工作,在會上正式提出你們的請求。這個要求,必須是兩級黨委會的集體決定。」

  程序正義,這是省委書記必須守住的底線。

  也是為劉清明留下的一個退路。


  集體決定和個人要求。

  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她內心,更願意保護這個已經成為自家人的男孩。

  「我記住了。」劉清明點頭。

  吳新蕊緊繃的臉頰終於放鬆下來,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雖然你的行為一次比一次出格,但事後都證明你是對的。這一次,我也選擇相信你。不過,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旦真有災害的跡象,你準備怎麼幹?」

  劉清明早有腹稿。

  「我準備向清江省專案組提出建議,先對東川集團下達前期處理意見。」劉清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罰他們出資,把茂水縣所有的中學和小學校舍,進行全面翻修和加固。」

  他聲音變得低沉。「我下鄉看過。很多校舍早就成了危房,就算沒有地震,孩子們在隨時可能倒塌的房子裡上課,我看著揪心。趁著這次打黑除惡的機會,讓東川集團出大血,給他們的犯罪行為贖罪。既能消除隱患,又能平息民憤,一舉兩得。」

  吳新蕊眼睛一亮。

  「這倒是個好辦法。」吳新蕊讚許地點頭,「既懲罰了黑惡勢力,又解決了地方財政無力承擔的實際問題。我看,這個模式完全可以在整個金川州進行推廣。東川集團體量龐大,又是建築行業出身。除了他們,還可以動員省內其他涉案或有污點的企業跟進。不管災害會不會發生,先把學校修一遍,切實解決貧困地區的困難。我贊同。」

  「謝謝媽。」劉清明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換上了隨和的稱呼。

  吳新蕊沒好氣地笑了。「我要是不答應,是不是今天就聽不到這聲媽了?」

  「那怎麼可能。」劉清明笑著端起茶壺,給吳新蕊續上熱水,「工作匯報完了,自然該叫媽了。」

  吳新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女士手錶,離下午上班還有半小時。她端起茶杯,語氣變得像是在拉家常。「小璇最近在向央視台里申請一個專訪任務。不過,台里目前一直壓著沒批。你知道為什麼嗎?」

  劉清明腦子轉得極快。聯繫到當前的局勢,他脫口而出:「中宣部還在等上面對徐飛案的最終決定?」

  「聰明。」吳新蕊眼中滿是讚賞,「目前的局面很微妙。徐飛在江州落網,讓那位大人物投鼠忌器,不得不親自下場干預。而鐵道部現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他們當年連發改委都敢甩開單幹,現在自然不會怵任何人。劉清明,這可都是你的功勞啊。」

  劉清明連連擺手,苦笑道:「媽,您太抬舉我了。鐵道公安出面,是專案組裡一位女同志申請的。她的父親是鐵道公安總局的副局長。這是人家內部的協調。」

  「你呀,還是把高層政治想得太簡單了。」吳新蕊放下茶杯,語氣意味深長,「這麼大的事情,涉及到一位大人物,怎麼可能僅僅憑一點親屬關係就做出決定?」

  她看著劉清明,一字一頓地剖析。

  「事情或許是那位女同志提出來的。但鐵道部高層最終決定出面硬頂公安部,沖的可是你的面子。你在部委工作期間的所作所為,贏得了他們的尊重。正是因為有你的存在,有你這根線,鐵道部才願意把這件事擺上檯面,當成一次政治博弈的籌碼。」

  劉清明眉頭微皺。「可這個情分,當初雲州火車站搬遷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啊。」

  「傻孩子。」吳新蕊嘆了口氣,「雲州火車站搬遷,那是一個雙贏的政績工程。並不是誰欠誰的人情。這次,才是真正用上了你的人情關係。你說,我是不是該親自給鐵道部那位劉部長打個電話,表示一下感謝呢?」

  劉清明被岳母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點透,心裡瞬間瞭然。

  他本來並不打算主動去碰那位大人物。

  因為按照前世的歷史軌跡,這位大人物在未來幾年還會有巨大的上升空間,最終會成為華夏建國以來被打掉的最大的一隻老虎。

  就算劉清明什麼都不做,對方的下場也是註定的。

  但現在,事情偏偏撞到了槍口上。

  清江專案組把這位大人物的親兒子牽涉其中,劉清明身在局中,只能順勢而為。

  出了這種醜聞,哪怕這位大人物依然能夠依靠深厚的根基繼續進步,也絕不會像歷史上走得那麼順遂。

  他背後必然要付出極其慘痛的政治代價。

  更何況,他的那些政敵,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嗎?

  鐵道部如此強硬的背後,劉清明不無惡意地揣測著。

  會不會,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劉清明絕不相信,鐵道部那位大權在握的劉部長,會僅僅因為自己這個年輕幹部的所謂「面子」而悍然出手。

  自己最多只是一個契機,或者說,是一個完美的藉口罷了。

  劉清明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現在的級別,還沒重要到能讓部委大佬為之拼命的地步。

  但鐵道部的親自下場,卻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帶來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那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實權部門,開始隱秘跟進。

  算上之前已經入局的中組部和中紀委,一個實質上的政治同盟已經悄然成型。

  而在地方上,蜀都省和清江省也已經深陷其中。

  清江省委書記陳俊達可是從魔市調任的。

  清江省和魔市,又是中央欽定的「沿江高科技產業帶」的龍頭。

  那麼,整個沿江經濟帶的七省一市,會不會藉此機會,順勢加入這個同盟?

  劉清明敢肯定,徐飛這些年打著老子的旗號瘋狂斂財,他的足跡,絕不可能僅僅止步於西南這幾個省份。

  他的胃口要大得多,留下的犯罪證據和利益輸送網絡,也會龐大得多。

  只要深挖下去,拔出蘿蔔帶出泥,必然會牽扯出一張觸目驚心的大網。

  劉清明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他突然有些期待事情接下來的發展了。

  他隱隱看到了一種極具震撼力的可能性。

  那就是,在這個由多部委、多省份組成的超級政治同盟的絞殺下,讓那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提前栽一個粉身碎骨的大跟頭!

  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吳新蕊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越過劉清明的肩膀,落在落地窗外的幾片浮雲上。

  公事談完,辦公室里的氣氛鬆弛下來。

  「清明。」吳新蕊端起茶杯,沒有喝,指腹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白瓷邊緣,「小璇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個孤兒?」

  劉清明放下水杯,神色變得鄭重。

  「我知道。」劉清明迎著岳母的目光,「我看過小璇的日記。」

  吳新蕊點點頭。「對。你還把她的日記給我看。讓我了解了,我的女兒,是如何長大的。」

  「媽,都過去了。」劉清明輕聲說。

  吳新蕊擺擺手。「我說的不是這個。」

  她將茶杯放回茶几,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我是五十年代生人。」吳新蕊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穿越歲月的滄桑,「很小的時候,家人都沒有了。但你知道嗎?他們全部死於一場大地震。」

  劉清明心中猛地一凜。

  五十年代生人,很小的時候,大地震。

  幾個關鍵信息在腦海中迅速碰撞,一個震驚中外的地名瞬間跳了出來。

  「邢台?」劉清明脫口而出。

  吳新蕊眼皮微顫。她看著劉清明,臉上少見地浮現出一絲哀傷。

  這是劉清明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哪怕在女兒婚禮前,看到蘇清璇的日記,吳新蕊忍不住痛哭失聲,那也不是哀痛,只是一位母親的內疚。

  而現在,這位在蜀都省說一不二的鐵腕女書記,眼底流露出的,是深深刻入骨髓的恐懼與悲涼。

  「是。」吳新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當時很小。」吳新蕊的聲音有些發澀,「只記得地震發生的時候,屋子在動,地也在動。轟隆隆的響聲,像是在地底下打雷。牆壁瞬間就裂開了,房頂砸下來。」

  劉清明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我被媽媽用力推到桌子底下。」吳新蕊睜開眼,目光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片廢墟,「灰塵很大,什麼都看不見。我躲在廢墟里,喊不應人。只有到處傳來的哭聲和慘叫。後來,餓得暈了過去。」

  她停頓了足足十秒。

  「等到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劉清明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躲在黑暗的桌子底下,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家人的屍體就在自己眼前。那種無助與絕望,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成年人的心智。


  這是何等堅強的意志,才能撐到現在?

  劉清明突然有些心疼這個被外界譽為「官場鐵娘子」的女幹部。她身上的堅硬鎧甲,是用血淚和廢墟里的絕望澆築而成的。

  吳新蕊並沒有繼續描述自己當時有多絕望,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淡。

  「後來,我被送到福利院。在組織的關懷中長大。」吳新蕊看著劉清明,「那時候國家也很困難,但福利院的院長把最好的口糧都留給了我們這些地震孤兒。我的名字,也被院長改成了現在這個。新蕊,意思是『新生』。」

  劉清明恍然。

  「再後來,我參加工作,下基層,抓經濟,一步步走到今天。立功授獎的時候,記者來採訪,報導我的事跡。」吳新蕊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他們把我稱為,『黨的女兒』。」

  她看著劉清明。「這就是小璇日記里,那個稱呼的由來。」

  「原來是這樣。」劉清明低聲回應。

  所有的線索都在這一刻閉環。難怪吳新蕊對蘇清璇的要求如此嚴苛,難怪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撲在工作上。因為她的命是組織給的,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組織。

  吳新蕊坐直身體,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那場地震,讓無數人失去了親人。」吳新蕊盯著劉清明,「我很清楚,地質災害能帶來多大的傷害。那種毀滅,是任何經濟數據都無法彌補的。那是人命,是無數個家庭的破碎。」

  她雙手按在膝蓋上,給出了最鄭重的承諾。

  「你如果有確切的依據。」吳新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支持你的任何行為。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比經濟數據重要。」

  這句話,重若千鈞。

  這等於是一位省委一把手,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為劉清明的瘋狂計劃兜底。

  「謝謝媽。」劉清明挺直腰板,神色肅穆,「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在茂水縣,我絕不讓歷史的悲劇重演。」

  吳新蕊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眼中透出一絲慈愛。

  「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吳新蕊看著他,「但如果真有大災難,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別讓我和小璇擔心。」

  「您放心。」劉清明笑了笑,「我現在可惜命了,不會再做什麼冒險的事。」

  吳新蕊點點頭。「好。記住我們今天說的話。去吧,把你的事情辦好。」

  劉清明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口。

  拉開厚重的紅木門,劉清明走出省委書記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

  劉清明剛走到樓梯口,旁邊的一扇門推開。省委秘書長畢知勉走了出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看到劉清明,立刻加快腳步迎了上來。

  「清明同志,和吳書記匯報完工作了?」畢知勉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匯報完了。勞秘書長掛心。」劉清明停下腳步。

  畢知勉走到近前,壓低聲音。「你交代的事情,辦妥了。」

  劉清明眉頭一挑。「這麼快?」

  畢知勉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熱氣,語氣輕描淡寫。

  「省消防總隊去了兩輛車,衛生廳去了三個處長。現在就坐在九寨溝喜來登的大堂里。」畢知勉喝了一口水,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省里正式約談了喜達屋集團在蜀都省的負責人。責成他們立刻整改內部管理漏洞,並無條件配合清江省專案組的行動。」

  劉清明心中暗驚。

  這就是省委大管家的手腕。雷厲風行,直接捏死對方的七寸。

  「外資企業怎麼了?」畢知勉蓋上杯蓋,冷笑一聲,「在蜀都的地界上賺錢,就得守我們蜀都的規矩。監控設備壞了?我給他們下了死命令,兩個小時內修不好,明天就停業整頓。他們的負責人當場就急了,保證全力配合公安機關。」

  「秘書長雷霆手段,我替專案組的同志謝謝您。」劉清明由衷地說道。

  「都是為了工作嘛。」畢知勉擺擺手,伸手拍了拍劉清明的胳膊,「以後在下面遇到什麼難處,吳書記太忙,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一定。」劉清明點頭。

  ...

  劉清明跨上那輛沾滿泥漿的嘉陵摩托,一腳踩下檔位。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摩托車匯入榮城主幹道的車流中。


  省委大院的紅牆被拋在腦後。

  吳新蕊的承諾,是他今天拿到的最重要的一張底牌。兩年的免考核期。有了這個承諾,他才能在茂水縣徹底放開手腳。

  搞GDP救不了命。在那種毀天滅地的自然偉力面前,再好看的經濟數據也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能救命的,只有堅固的鋼筋水泥,以及海量的救援物資。

  摩托車一路向北,駛出繁華的市區。道路兩旁的建築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地和新建的工業廠房。

  半小時後,劉清明捏住剎車。

  前方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封閉式園區。高聳的鐵絲網圍牆向兩側延伸,大門處設立了雙崗,武警持槍筆直站立。大門右側掛著一塊嶄新的白底黑字招牌:國家應急管理部保障物資集散中心榮城中轉站。

  看著這塊牌子,劉清明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華夏在全國設立了十多個國家級救災物資集散中心。按照原有的規劃,西南地區的中心設在秦城。

  秦城距離蜀都,隔著巍峨的秦嶺。

  前世那場特大災害發生後,蜀道阻斷,通訊全無。秦城集散中心的物資根本運不進來。無數災民在廢墟中苦苦掙扎,救援隊伍只能靠雙手刨挖。

  赴任茂水縣之前,劉清明敲開了盧東升辦公室的門。他提出,把西南片區的集散中心改設在榮城。

  盧東升當時抽著煙,直接拒絕。

  更改國家級集散中心的選址,牽扯太廣。發改委重新立項、財政部重新核算預算,地方政府之間還要相互扯皮博弈。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兩年。

  劉清明等不起兩年。

  盧東升做事一向雷厲風行,他給出了一個變通的方案。中心不改,但在榮城增設一個「中轉站」。

  體制內的規矩,動別人的盤子千難萬難,但做大蛋糕卻各方歡喜。新設一個副廳級的中轉站,意味著多出一塊牌子,多出幾十個編制,多撥一筆專項建設資金。

  沒有任何阻力。蜀都省地方政府甚至主動批地、免稅,一路綠燈。

  短短三個月,這片占地數百畝的巨大倉庫群便拔地而起。這就是高層政治的效率,用利益置換時間。

  劉清明將摩托車停在門外,摘下頭盔。他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給上前查驗的武警。核對無誤後,側門放行。

  園區內熱火朝天。

  十幾輛重型斯太爾卡車排成長龍。工人們揭開厚重的防雨毛氈,叉車來回穿梭,將成箱的物資運進巨大的鋼結構倉庫。

  一名穿著深藍色夾克、戴著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

  趙振華,榮城中轉站主任。他是應急管理部直接空降下來的幹部,盧東升的嫡系。

  「劉書記。」趙振華隔著老遠就伸出手,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什麼風把你從金川州吹到我這郊區來了?」

  趙振華很清楚劉清明的底細。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是盧部長面前的紅人,中轉站能這麼快批下來,起因就是劉清明的一份報告。

  「來省城辦點事,順道來看看趙主任。」劉清明握住他的手,語氣隨和卻透著官場上的嚴謹,「茂水縣是地質災害高發區。我這個當縣委書記的,得提前來認認門,摸摸家底。以後真遇到大汛大災,還得仰仗趙主任這邊支援。」

  滴水不漏。用防汛防災的官話,掩蓋了真實的意圖。

  「劉書記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們分內的工作。」趙振華轉身招手,一名工作人員遞過來一頂安全帽。

  劉清明接過安全帽扣在頭上。「走,去庫里看看。」

  兩人並肩走進一號倉庫。

  空間極其開闊,頂部的金鹵燈發出刺眼的白光。防潮墊上,各種物資分門別類,堆積如山,一直碼放到接近十米高的頂棚。

  趙振華從隨行的工作人員手裡拿過一份入庫清單,遞給劉清明。

  「目前入庫的,主要還是基礎生活保障物資。」趙振華指著左側的一座「小山」匯服,「十二平米加厚防寒棉帳篷,首批入庫五萬頂。軍綠色行軍棉被三十萬床。摺疊鋁合金行軍床十萬張。」

  劉清明翻看著清單,目光掃過那些冷冰冰的數字。

  「食品和醫療呢?」劉清明問。

  「高熱量壓縮乾糧、單兵自熱口糧,目前儲備了三十萬箱。配套了大型野戰淨水車五台。」趙振華領著劉清明走到右側的恆溫區,「醫療急救包十萬套。包含基礎的外傷處理敷料、抗生素和淨水藥片。」


  劉清明停下腳步。他走到一堆急救包前,隨手抽出一包,撕開塑封。

  他拿出裡面的阿莫西林膠囊和碘伏棉簽,仔細查看背面的生產日期和保質期。

  「藥品流轉必須快。」劉清明將藥品塞回去,轉頭看向趙振華,語氣變得嚴厲,「快到期的,立刻聯繫地方醫院或者民政部門進行平價輪換。絕不能讓過期的急救藥留在倉庫里。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這是要掉腦袋的。」

  趙振華神色一凜,立刻點頭:「劉書記放心,我們有一套嚴格的效期管理系統,提前半年預警輪換。」

  劉清明合上清單,遞還給趙振華。

  他目光直視趙振華的眼睛,氣場瞬間發生變化,不再是剛才那個客套的基層幹部,而是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趙主任,這些常規物資,地方民政捏一捏也能湊出來。」劉清明壓低聲音,「我今天來,主要想看的是部里特批的那批硬貨。」

  趙振華眼角微抽。他左右看了一眼,揮手讓隨行的工作人員退遠。

  「劉書記消息真靈通。」趙振華壓低聲音,「跟我來。」

  兩人穿過一號倉庫,來到園區最深處的特種裝備庫。

  厚重的防爆捲簾門緊閉。趙振華上前,按下指紋,輸入六位密碼。

  伴隨著電機沉悶的轟鳴,捲簾門緩緩升起。一股濃烈的機油和橡膠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倉庫內部沒有堆積如山的紙箱,而是整齊排列著一個個巨大的墨綠色軍用級木箱。幾個已經拆封的箱子敞開著,露出了裡面冷硬的金屬器械。

  趙振華走到一個敞開的木箱前,拍了拍箱體。

  「這批東西,是盧部長親自簽字特批的,走的是外匯結款通道。」趙振華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德國產雙動力重型液壓剪切鉗,五十把,西門子原裝貨。剪切力達到驚人的八百千牛,能直接剪斷三十毫米厚的螺紋鋼筋或者汽車A柱。」

  劉清明走上前,伸手撫摸著液壓剪冰冷的黑色金屬外殼。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無數被壓在預製板下的百姓在絕望中哀嚎,救援武警磨破了雙手,用普通的鋼鋸鋸了一天一夜,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在廢墟中流逝。

  這五十把液壓剪,就是五十把死神手裡的奪命鐮刀,能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搶回來!

  「還有這個。」趙振華走到另一個箱子前,「法國BESTO進口的BF-V6音頻生命探測儀,二十台。紅外熱成像儀,五十台。輕型氣動起重氣墊,一百套。全都是目前國際上最頂尖的救援裝備。」

  劉清明看著這些裝備,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轉過身,臉色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冷得嚇人。

  「太少。」劉清明吐出兩個字。

  趙振華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劉清明。「少?劉書記,你知不知道這幾個箱子值多少錢?這是整整五千萬的外匯!整個西南片區,甚至全國,除了總部,就屬咱們這裡最富裕了。」

  趙振華忍不住抱怨:「部里財務處對這筆採購意見很大。這些特種裝備平時根本用不上,放在倉庫里就是吃灰,每年還要搭上一大筆維護保養費。」

  劉清明眼神冷冽,逼視著趙振華。

  「西南地區處於活躍地震帶。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劉清明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一旦發生大面積、高烈度的房屋倒塌,這點設備,連一個縣都不夠分!五十把液壓剪,撒進廢墟里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他直接搬出盧東升這個領導。

  「盧部長的脾氣你比我清楚。應急管理部成立的初衷是什麼?就是應對極端情況!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時無備!」劉清明步步緊逼,「經費不夠,打報告。財務不批,讓盧部長親自去協調。這幾樣東西,數量至少要翻三倍!」

  趙振華額頭滲出一層細汗。他知道劉清明說得在理,更知道這位縣委書記在盧部長心裡的分量。

  「我明白。我明天就向部里打追加報告,爭取年底前再進一批。」趙振華咬牙答應下來。

  劉清明點點頭,繼續加碼。「大型工程車輛呢?履帶式挖掘機、重型推土機、五十噸以上的汽車吊。這些才是打通生命線的關鍵。」

  趙振華面露難色,連連擺手。

  「劉書記,這個真辦不到。中轉站的場地和維護能力有限。大型工程車輛採購成本太高,而且需要專業的工程兵駕駛保養。」趙振華解釋道,「部里的預案是,真遇到大災,直接從地方建築企業或者交通廳緊急徵調。」


  劉清明冷笑一聲。

  指望東川集團那種地方涉黑企業?災難發生時,那些老闆跑得比誰都快,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機械化救援。

  「不行。地方上的東西,關鍵時刻調不動。」劉清明一針見血,「必須有我們自己能絕對掌控的重型機械隊伍。」

  趙振華苦笑:「這個我真做不了主。這超出了中轉站的職權範圍,部里也不會批這筆錢。」

  劉清明沒有再逼他。他知道趙振華的權限到此為止。

  「我知道了。你把現有的設備維護好。特別是生命探測儀,電池必須定期充放電。」劉清明叮囑了一句,轉身走出特種倉庫。

  夕陽西下,將榮城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劉清明跨上摩托車,戴上頭盔。

  物資有了,但這只是第一步。如何在災難發生的第一時間,將這些救命的裝備和海量的物資運進大山深處的茂水縣?道路,是唯一的生命線。

  指望應急管理部養一支重型機械化部隊不現實。要在短時間內集結大量重型工程機械,並且擁有絕對的執行力和犧牲精神,只有一支力量能辦到。

  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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