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限期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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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從埡口灌下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氣息。

  余木初的堂屋裡,火堆燒起來了。

  山里溫差大,一到夜晚。

  風冷刺骨。

  鐵鍋架在火上,水還沒響。

  劉清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添柴,多吉在旁邊幫著劈引火的松木條子。

  余木初坐在火塘邊,抱著水煙筒,咕嚕咕嚕地抽。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水煙筒的聲音在石牆間迴蕩,像一隻老貓在打呼嚕。

  余木初之前的那一嗓子。

  很快就有了迴響。

  隔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過來。

  第一個進門的是個背著孩子的年輕女人。

  她看見火塘邊坐著的劉清明,腳步頓了一下,低著頭走到牆根蹲下。

  然後是兩個老人。

  再後面是三個女人,手裡牽著半大的娃娃。

  陸陸續續地,堂屋裡擠滿了人。

  坐不下的就站著,有幾個女人抱著孩子靠在門框上,探頭往裡看。

  酥油味、汗味、煙味攪在一起。

  鐵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翻著氣泡。

  余木初敲了敲水煙筒,銅嘴在石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屋子裡安靜下來。

  他開口了,語速很慢。

  多吉湊到劉清明耳邊,壓著聲音翻譯:「召集大夥來一趟,是有個事要說說。」

  余木初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劉清明。

  多吉繼續翻譯:「這位是新來的劉書記。我們石鼓寨上一次來縣委書記,還是四十年前。這四十年,來寨子裡的幹部一共沒多少個。來的不是催生就是催繳。慢慢地,就沒有人關心石鼓寨了。」

  火塘里的柴裂了一聲。

  「這位劉書記既然親自來了,大家不妨聽一聽他想說什麼。我們石鼓寨雖然窮,但羌人待客有禮。這是不能違背的。」

  老人說完,放下煙筒,不再開口。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鐵鍋里水翻騰的聲音。

  沒有人出聲。幾十雙眼睛落在劉清明身上,像看一塊從山外滾進來的石頭。

  沉默了一會兒。

  下午碰到的那個老婦人開口了。聲音又干又澀。

  多吉翻譯:「她說,她只想知道一個事——縣委書記能不能作主,放了她兒子。她兒子老實本分,肯定是被人鼓動才犯的錯,他也不敢殺人。」

  話音剛落,又一個聲音接上來。然後第三個、第四個。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劉清明掏出筆記本和筆,一條一條地記。

  核心訴求只有一個字——放人。

  等到最後一個人說完,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清明合上筆記本,沒有急著開口。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才不緊不慢地說話。

  「鄉親們的要求我都聽到了,也都記下來了。」

  他頓了一下,等多吉翻譯完。

  「你們當中的一些人,參與了鎮招待所前面的請願和暴亂。因為是老人和帶孩子的母親,部隊當時直接把你們放回了家,讓村幹部進行教育。是不是?」

  多吉翻譯過去。

  好幾個人低下了頭。

  堂屋裡的氣氛變得壓抑。有人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

  劉清明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話鋒一轉:「這裡有村幹部在嗎?支書或是村長都行。」

  一個坐在角落的老人應了一聲,多吉翻譯過來:「他說,村幹部都被縣裡叫去談話了,沒回來。」

  「那你們知道,為什麼縣裡要找他們談話嗎?」

  眾人面面相覷。

  劉清明說:「因為他們和萬家勾結。」

  這句話翻譯過去之後,堂屋裡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他們鼓動你們家裡的男人去礦上做工。而且——」劉清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他們剋扣了本來應該付給你們家人的工資。你們到手的錢,只有實際工資的一半,甚至更少。」


  多吉翻譯完,堂屋裡像是被人掀了鍋。

  先是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那個角落裡的老人猛地站起來,嗓門高了八度,一串羌語劈頭蓋臉地砸出來。

  多吉飛快地翻譯:「他說不信,他們不會這麼做。」

  劉清明說:「這是他們在紀委親口交代的。因為萬家在礦上的人檢舉揭發了他們,他們不得不說實話。白紙黑字,按了手印。」

  老人張了張嘴,沒有再反駁。

  但其他人炸了。

  一個女人尖聲喊了一句,把懷裡的孩子嚇哭了。旁邊的老人拍著大腿,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怒意。有人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幾個女人湊在一起,嘴裡像連珠炮一樣。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她說,去年她男人寄回來三百塊,說是一個月的工錢,她還以為是礦上的規矩——」

  「他說,他兒子在礦上幹了兩年,只帶回來一千多塊錢,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她說,她公公死在礦上,萬家給了三千塊喪葬費,村支書來家裡收走了一千五,說是手續費——」

  堂屋裡的聲浪越來越高,各種哭聲、罵聲、拍打聲攪在一起。火塘里的柴被踢散了幾根,火星子躥了老高。

  一隻木碗被誰碰翻了,骨碌碌滾到劉清明腳邊。

  「咚!」

  余木初的木杖重重砸在地上,聲音炸裂。

  屋子裡瞬間安靜。連哭鬧的孩子都愣住了。

  余木初站在火塘邊,脊背佝僂,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像兩把鈍刀子,慢慢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屋子的人。

  多吉翻譯:「劉書記說的是事實。村幹部和萬家的勾結,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們為了一個活路,只能忍。他們本來就不是好人。當時鼓動你們下山去鬧事的,是不是也是他們?」

  沒有人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余木初繼續說。多吉的聲音也沉了下來:「被你們家的男人打死的那個警察,也是羌寨里出來的娃娃。才二十二歲。你們的男人犯了法,就要被處理。我勸過你們不要鬧事,你們當時不聽。現在,還不想聽劉書記的話嗎?」

  之前那個老婦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她說——尊敬的釋比,我們知道錯了。可這個漢人書記,怎麼會為我們作主呢?」

  余木初看了劉清明一眼。

  然後轉回頭,對著滿屋子的人,一字一字地說。

  多吉的聲音微微發顫:「他說——起初我也不信。但他是四十年來,第一個走進羌寨的縣委書記。他坐在這裡,沒有架子。他記下你們的要求,回答你們的問題。我認為應該給他一個機會。你們聽不聽我的?」

  安靜了十幾秒。

  有人點頭。

  然後更多的人點頭。

  余木初轉向劉清明,說了一句話。

  多吉:「劉書記,請你繼續說吧。」

  劉清明拿起筆記本。

  「第一個問題,你們最關心的——放人。」

  他的語速不快,留夠翻譯的間隙。

  「這個案子已經由部隊移交給了地方。我回去之後,立刻督促他們加快甄別。最早明天,第一批手上沒有血債的人,就能回來。」

  這句話翻過去,好幾個女人捂住了嘴。

  「但是。」劉清明的語氣硬了下來,「直接參與殺害警察的,和在暴亂中對武警戰士動手的人,必須接受法律制裁。這一點,請你們理解。」

  屋子裡的人面色各異。

  有人的嘴唇在哆嗦。

  余木初不等眾人反應,木杖又頓了一下,沙啞的聲音壓過所有動靜。

  多吉翻譯:「犯了錯就要受罰。寨子裡的規矩你們忘了?殺害警察,誰做的誰抵命。你們只能認。誰要是不認,跟我來講。」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劉清明說:「這件事就這麼處理。我保證,公平公正。沒有大過錯的,馬上放人。」

  余木初點了點頭:「這樣很公平。我代表寨子裡的人同意。」


  劉清明翻過一頁筆記本。

  「第二個問題。今後的生計。」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

  「萬家的礦,肯定要被依法沒收。挖礦本來就是要命的活——你們不想自家男人有去無回吧?」

  老婦人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多吉翻譯:「她說沒辦法,只有一把力氣,不幹活又能怎樣。寨子裡吃飯的人多,攢錢的路子少。誰不知道萬家心黑,可沒活路啊。」

  劉清明說:「這就是我要說的。我是縣委書記,讓你們吃飽飯是我的責任。不下礦,可以做別的。我來想辦法。」

  老人說了一句。多吉翻譯:「以前也有人說幫我們,後來就沒消息了。你要我們等多久?」

  「一個星期。」劉清明伸出一根手指,「我還要去其他寨子看看。給我一點時間。」

  余木初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

  然後對眾人說了一句。

  多吉翻譯:「就聽劉書記的。一個星期。他要是能做到,你們以後都不准再鬧事。」

  眾人紛紛點頭。

  火塘里的柴燒得正旺,橘紅的光映在每張臉上。那些臉上的漠然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小心、很脆弱的東西。

  希望。

  ——

  夜深了。

  余木初把自己住的碉樓騰了一間屋給劉清明和多吉。

  羊皮鋪在石板地上,上面蓋一層氈子,就是床。

  多吉打了個冷戰:「書記,這條件——」

  「比我當年在東山村睡的草屋子強多了。」劉清明裹上軍大衣,躺下去,「睡吧。」

  多吉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裹緊毛毯,很快打起了鼾。

  劉清明閉著眼,沒有睡著。

  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一個星期,要給石鼓寨一個答案。

  不止石鼓寨。

  整個茂水縣境內,這樣的羌寨有幾十上百個。

  每一個都是一座孤島。

  他需要一把鑰匙,能同時打開所有孤島的鎖。

  想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劉清明就起來了。

  習慣性地開始晨跑,他繞著寨子跑了兩圈。

  碉樓之間的泥徑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腳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山裡的空氣冷冽,每一口都像灌了冰水。

  跑到第二圈的時候,他發現情況不一樣了。

  那個昨天縮在牆根啃餅的孩子,扒著門框往外看。看見劉清明跑過來,沒有躲,沖他咧嘴笑了一下,門牙缺了一顆。

  一個老婦人坐在碉樓前面搓青稞,抬頭看見他,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句:「劉……書記。」

  再往前走幾步。

  門開著的那戶人家,正是昨天敲了半天沒人應門的。

  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孩子,對他點了點頭。

  劉清明站在寨子中間那條瘦溪旁邊,大口喘著氣。

  身上是汗,心裡是暖的。

  總算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多吉從後面追上來,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書記……咱們今天還走嗎?」

  劉清明的目光越過碉樓的屋頂,看向更遠處連綿的山脊。在那些山脊背後,還有無數個石鼓寨。

  「走。」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下一個寨子叫什麼?」

  多吉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手繪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寨子的名字。

  「白石溝。翻兩座山。」他的手指沿著一條曲線划過去,停在一個紅點上,「來回至少一天。」

  劉清明點了點頭,走向余木初的碉樓。

  老人已經站在門口了,拄著木杖,看著他。

  余木初說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他說——路上小心。一個星期後,他等你的消息。」

  劉清明沖老人點頭,轉身走向埡口。

  走出幾十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半個寨子的人站在碉樓前面,遠遠地看著他。

  沒有人揮手。

  但所有的門,都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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