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人地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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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城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區。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牆壁刷得煞白,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吳鐵軍穿著便裝,手裡拎著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跟著護士長拐過兩道彎,停在307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

  他透過門縫看進去。

  康景奎半靠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左臂打著石膏,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從領口一直裹到腰際。

  床頭掛著兩袋點滴,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

  他妻子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正用勺子舀著小米粥,一口一口地餵。

  康景奎張嘴,吞咽,動作遲緩。每一次咀嚼,眉頭都會微微皺起。

  吳鐵軍沒有立刻進去,在門口站了幾秒鐘。他想到了自己。

  多年前,自己中了槍,躺在林城人民醫院的病床上。

  也是這樣。

  妻子坐在旁邊,一勺一勺地餵粥。

  那種又愧疚又慶幸的滋味,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警嫂的命,大概都是這麼熬出來的。

  他敲了敲門。

  康景奎的妻子扭過頭,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

  「康支隊,我是吳鐵軍。」吳鐵軍推門進去,把東西擱在床頭柜上,「從清江過來的。」

  康景奎眯了眯眼,打量了他幾秒。

  「吳局。」康景奎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虛弱,但語氣里有股子勁兒,「我聽說過你。」

  吳鐵軍向康妻打招呼:「嫂子好。」

  「吳局你坐。」

  餵完最後一口,康妻讓開位子。

  吳鐵軍搬了把椅子坐下:「不用客氣,叫我老吳就行。」

  康景奎沒跟他客氣,直接問:「萬向傑落網了嗎?」

  「抓到了。」吳鐵軍點頭,「他哥萬向榮也被部隊扣了。清江的同事接管了案子,萬向傑已經被押回清江,關在哪兒連我都不知道。」

  康景奎猛地撐著床沿想坐直,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臉上一陣扭曲。

  吳鐵軍趕緊抄起一個枕頭塞到他身後。

  康景奎靠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緩過來。

  但他的眼睛亮了。

  「異地辦案?」

  「對。兩省達成了決定。」吳鐵軍說,「你之前見過的那位徐警官,正帶人在挖東川集團的底子。我調過來,主要任務就是配合他們,防止有人從中作梗。」

  康景奎的妻子默默放下粥碗,退到窗邊。她沒有插話,只是看了吳鐵軍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聲道:「吳局,別聊太久,他還在恢復期。」

  吳鐵軍點頭:「嫂子放心。」

  康妻轉身出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點滴落下的聲響。

  康景奎靠在床頭,沉默了幾秒,開口道:「金川局裡,從一開始就有人給萬向傑通風報信。我每次出擊,他們都提前得到消息。以那狗日的囂張勁兒,如果不是有人護著,早就落網了。」

  吳鐵軍說:「我知道。徐婕他們給我通報過。通梁鎮派出所有人向萬向傑泄露了你的行蹤,這些人已經被拘押,全招了。長期收受東川礦業的好處費,有的還不止是錢。」

  康景奎臉上沒有意外的神色。

  「出事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無所謂。但跟我下去的那個小伙子……」

  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金寶志。」吳鐵軍說出了那個名字。

  「嗯。」康景奎偏過頭,看著窗外。「他一直纏著我,要拜我當師傅。我說等案子辦完了再說。結果……」

  他沒說下去。

  吳鐵軍沒有接話。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因為安慰沒有用。

  過了好一會兒,康景奎才轉回頭。

  「他們本來可以跑掉的。為了救我才折回來。」康景奎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掉眼淚,「我沒臉去見他爸媽。」

  「你沒有錯。他也沒有錯。」吳鐵軍聲音平穩,「幹了這行,就可能有這一天。別自責,我到金川之後,會親自去他家裡,把立功獎狀送過去。」


  康景奎搖頭。

  「他是我從警校挑出來的,這事必須我親自去。」

  吳鐵軍看著他,沒再爭辯。

  「等你傷好了,怎麼著都行。現在你的任務就一個——養傷。別的事情,交給我。」

  「謝謝你,吳局。」

  「跟我說說案情。」吳鐵軍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康景奎便從頭講起。

  從最初發現線索,到一路追查,到處處碰壁。他說得很慢,因為胸口的傷限制了他的呼吸,每隔幾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其實案子本身不複雜。萬向傑當街殺人,目擊者一抓一大把。但沒人敢站出來。我堂堂一個支隊長,連個正經的刑警都調不動,只能去警校挑快畢業的菜鳥幫忙。」

  康景奎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吳局,你要面對的和我一樣。不是案子有多難,而是形勢太複雜。我們舉步維艱。」

  吳鐵軍合上本子,放進口袋。

  「我知道。」他說,「我也面臨過這樣的局面。」

  他站起身,把被子幫康景奎拉了拉。

  「但現在不一樣了。」

  康景奎看著他的眼睛,想問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吳鐵軍離開307病房,沿走廊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在312門口停下。

  推門進去。

  依娜靠在床頭,右臂吊著繃帶,臉上還有沒消退的淤青。

  二十三歲,剛從警校畢業不到一年。此刻的眼神空洞,盯著對面白牆上的某一個點發呆。

  聽到腳步聲,她偏過頭。

  吳鐵軍主動介紹自己,又拿出證件給她看。

  依娜不疑有它,叫了一聲。

  「吳局。」聲音很輕。

  吳鐵軍在床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

  依娜先說話了:「金寶志……是為了保護我。那些人圍上來的時候,他把我推到身後,用身體擋著,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倒下……」

  「他身上中了一槍,背都被打爛了,嘴裡還在不斷地用羌話勸那些人住手,不要違法犯罪!」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

  眼淚一滴滴地滑落。

  吳鐵軍遞給她一張紙巾,語氣不輕不重:「你是警察。他也是。在那種情況下,換成任何一個普通群眾站在你身後,他都會那麼做。所以你的自責毫無必要。」

  依娜沒說話,也沒有去擦眼睛。

  「你要做的,是振作起來。」吳鐵軍說,「繼承他的遺志,做個好警察。這才對得起他。」

  病房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柵。

  依娜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裡,那層空洞的灰霧正在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吳鐵軍非常熟悉的東西。

  淚光中閃出無比的堅定。

  「我要出院。」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要戰鬥。」

  吳鐵軍站起身。

  「能不能出院,醫生說了算。」他把另一份禮物放在床頭柜上,「我會在金川等你歸隊。」

  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陽光刺眼。

  吳鐵軍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兩聲之後接通。

  「到了?」馬勝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到了。人也看完了。」吳鐵軍說,「你在哪兒?」

  「省委組織部門口。楊副部長陪著呢。就等你了。」

  「十分鐘到。」

  吳鐵軍收起手機,大步走向醫院大門。

  20分鐘後。

  榮城到金川州首府若蓋市,四百多公里山路。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楊磊親自陪同,一輛黑色帕薩特小車,吳鐵軍坐在副駕駛。

  楊磊和馬勝利坐后座里。


  車子駛出榮城,上了高速。

  馬勝利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巒,忽然笑了一聲。

  「老吳,你說劉清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咱們會過來?」

  吳鐵軍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像是算。更像是——」

  「像什麼?」

  「像下棋。」吳鐵軍說,「他先把棋盤擺好,然後等該來的人,自己走到該去的位置上。」

  馬勝利琢磨了一下這話,搖了搖頭。

  「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自己是顆棋子呢。」

  「你不是。」吳鐵軍面無表情地說,「你充其量是個車。」

  馬勝利瞪了他一眼。

  楊磊在一旁,聽著兩人的打情罵俏。

  心裡毫無所感。

  他想的卻是。

  這次兩省幹部交流,每一個都要從組織部過。

  而其中多數人的履歷,都與他之前送過的劉清明。

  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眼前這兩位。

  更是劉清明最初的領導。

  這其中,難道都是巧合嗎?

  鬼才信。、

  車窗外,群山連綿,道路蜿蜒向西。

  金川州,越來越近了。

  ...

  茂水縣紀委大院,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往常,這裡是全縣幹部避之不及的地方。

  紀委書記張明德上任三年,接待過的主動來訪者,一隻手數得過來。

  可這半個月,情況完全反了過來。

  張明德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堆著三摞文件,每摞都有半尺厚。

  全是自述材料。從縣直機關到鄉鎮站所,從科級幹部到普通辦事員,來的人絡繹不絕。有些人甚至趕在上班之前就堵在紀委門口,生怕來晚了。

  最離譜的是紀委自己。

  副書記陳廣勝前腳寫完自述材料,後腳就替同事蓋章簽收。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個登記另一個的受賄記錄,然後互換位置,再來一遍。

  張明德看得直搖頭。

  他當然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新書記到任的第三天,找他談過一次話。那場談話簡短到令人髮指,總共不超過五分鐘。

  劉清明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東川集團董事長萬向榮已被部隊羈押,短期內不會放出來。

  第二,省里已經啟動了對東川集團的全面調查。凡是和萬家有牽扯的幹部,一旦被查出來,新帳舊帳一塊算。

  第三,給全縣幹部一個月的時間。主動交代問題、退還贓款的,既往不咎。過了期限還存僥倖心理的,從嚴從重。

  五分鐘。

  張明德當時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為劉清明的語氣有多凶。恰恰相反,這位年輕書記從頭到尾,語氣平緩得像在聊天。

  但張明德做了十幾年紀檢工作。他太清楚了。

  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的人,不是沒有脾氣,而是根本不需要發脾氣。

  當天下午,他就把自己收的六千塊錢退了。

  而第一個走進紀委大門的,不是別人,正是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

  程立偉交了三萬塊錢。

  所有人都知道,他拿的遠不止三萬。可他在自述材料上寫了三萬,劉清明沒有追問,張明德也沒有追問。

  這就是信號。

  程立偉前腳走,後腳整個公安系統的幹部就排著隊來了。

  然後是住建局、國土局、交通局……

  一個月的期限,半個月不到,茂水縣的在編幹部,來了七成。

  張明德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他甚至有種荒誕的感覺——紀委成了縣裡生意最好的窗口單位。

  而真正讓張明德感到脊背發涼的,是另一件事。


  劉清明拿到這些材料之後,什麼都沒做。

  沒有處分,沒有約談,沒有通報。

  仿佛這些東西不存在似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存在。就躺在紀委的檔案櫃裡。

  隨時可以拿出來。

  這比任何處分都管用。

  ——

  傍晚。

  縣城西頭的一家小飯館,二樓包間。

  縣長解若文和常務副縣長王甫誠對坐,桌上擺著幾個家常菜,一瓶本地產的苦蕎酒。

  解若文倒了兩杯酒,推過去一杯。

  「老王,你說這位劉書記,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

  王甫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急著回答。

  解若文自己先說了:「不是背景神秘。也不是和部隊關係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是引而不發。」

  王甫誠放下杯子。

  「他拿著全縣幹部的把柄,完全可以換人。但他幾乎沒有動任何人。」解若文咬了一口花生米,嚼得咯吱響,「你說,這比撤你的職還狠不狠?」

  王甫誠說:「也不是完全沒動。通梁鎮的班子換了大半,派出所那幾個民警直接移送司法了。」

  「那是他們活該。」解若文筷子一頓,「死了警察,這些人給匪徒通風報信,鎮班子對暴亂失控負有直接責任,不拿下他們,上面交代不過去。但你注意沒有,除了幾個直接責任人,其他人都是輕輕放下。劉書記甚至幫他們求了情。」

  他看著王甫誠:「你再看看,縣裡上上下下,是不是人人對他感恩戴德?」

  王甫誠沉默了一會兒。

  「這有什麼不好嗎?萬家在省里惡名昭著,說是來投資咱們縣,實際上呢?那些礦的收益,縣財政能拿到多少?我們拿人家一點兒錢,人家拿了縣裡多少?人人知道,人人不言。」

  解若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這事我何嘗不知道。你拿他們三千塊,是怕他們針對你家裡人。我拿了十萬,退了八萬。程立偉拿了幾十萬,只退了三萬。」

  他放下杯子,聲音低了一度。

  「劉書記心裡都有數。他不在乎。你寫多少,就是多少。」

  「你看程立偉。」解若文冷笑一聲,「以前是萬家的狗,現在對新書記死心塌地,指哪打哪。從萬家的看門犬變成了新書記手裡的一把刀,刀刀砍向萬家的軟肋。這一招,才叫高明。」

  王甫誠說:「可人家一招一式都擺在明面上。你也可以不交。」

  「不交?」解若文放下筷子,直視他的眼睛,「不交,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我跟萬家共進退。你有多大臉?你比萬老闆還牛?」

  王甫誠被噎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知道劉書記第一個找的是誰嗎?程立偉。」解若文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個讓他交錢,這就是投名狀。更是千金買馬骨。連程立偉這種人都能被放過,還能繼續坐在局長位子上,其他人看在眼裡,誰還敢端著不動?」

  王甫誠和他碰了一杯。

  「不管怎麼說,甩掉了包袱,還有前程可以奔。」解若文的語氣緩和了些,「以前拿了萬家的錢,做人做事畏首畏尾,說話都矮三分。現在交代清楚了,干起事情反而有勁頭了。」

  王甫誠說:「那就看他有什麼本事,讓咱們縣脫貧致富了。」

  「這一點我毫不懷疑。」解若文難得地給出了高評價,「有部委背景,和部隊關係鐵,省里有人,做事踏實,還肯紮下去搞調研。這樣的書記有手段、有能力、有資源,要是這樣咱們縣還搞不起來——」

  他頓了一下。

  「那就是茂水縣沒那個命,誰來也沒用。」

  王甫誠點點頭:「我倒想看看,他是怎麼個搞法。」

  解若文看向窗外。暮色里,遠處的連綿群山只剩下黛青色的輪廓。

  「聽說他已經進山了。」

  「進山?」

  「嗯。帶著秘書多吉,走訪羌寨去了。」

  王甫誠愣了愣。


  那些深山裡的羌寨,有些連通車的路都沒有。

  上一任書記在任四年半,最遠只走到過鄉政府所在地,羌寨一個也沒去過。

  「看明白了吧。」解若文端起酒杯。

  「這位新書記,是個干實事的。」

  ——

  通梁鎮西南方向,海拔三千二百米。

  劉清明踩著碎石小道,一步步往山上走。

  身後跟著秘書多吉,背上馱著帳篷和乾糧,還有一台經常沒信號的對講機。

  山風裹著冷意撲面而來。頭頂的天空藍得發黑,幾片雲壓得極低,像要貼著山脊滑過去。

  多吉指著前面一道狹窄的埡口:「劉書記,翻過這個梁子,就是石鼓寨了。」

  劉清明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埡口。

  「那裡有多少戶人家?」

  「登記在冊的,三十七戶。但實際上……」多吉猶豫了一下,「可能有些人家沒登記過,大致上不超過五十戶。」

  劉清明腳步沒停。

  「走。」

  他知道,茂水縣真正的答案,不在縣城裡。

  在這些大山深處。

  翻過埡口的最後一段路,坡度接近六十度。

  碎石鬆動,腳底打滑。劉清明右手抓住一叢灌木的根莖,借力蹬上去。多吉在後面喘得像拉風箱,但始終沒掉隊。

  站在埡口上往下看,石鼓寨就在山窩子裡。

  二十幾棟石砌碉樓散落在山坳兩側,石牆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碉樓之間沒有像樣的路,只有人畜踩出來的泥徑,彎彎繞繞地連在一起。一條細瘦的溪流從山背後淌過來,在寨子中間拐了個彎。

  沒有電線桿。沒有水泥路面。沒有任何現代化的痕跡。

  劉清明見過窮。

  當年的雲嶺鄉東山村,一家人一年到頭收入不到三百塊,兄弟姐妹輪著穿一條褲子,種一整年的田,不但沒餘糧,還要倒欠鄉里的各種費用。

  但那種窮,窮在物質,不窮在心氣。

  東山村有老支書,有村支部,有民兵營。

  村民們缺的不是骨頭,是一個領他們走出去的人。一個契機。

  更準確地說,缺一個劉清明。

  石鼓寨不一樣。

  劉清明走進寨子,第一個感受不是窮。

  是疏離。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樹下,三個老婦人坐在石墩上剝玉米。看到兩個人走近,她們同時停了手,抬頭看過來。

  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歡迎,也沒有敵意。

  只有一種空洞的漠然。像在看兩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

  多吉上前,用羌語打了招呼。老婦人們低聲應了幾句,又低下頭繼續剝玉米。

  「她們說什麼?」劉清明問。

  「說隨便看。」多吉頓了頓,「還說,寨子裡沒男人了。」

  劉清明沒接話。往裡走。

  寨子比從山上看更破敗。碉樓的石牆裂了縫,用黃泥和碎石胡亂糊著。窗戶蒙著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兩棟房子的房頂塌了半邊,露出發黑的木椽子,沒有人修。

  門前空地上晾著幾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補丁,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蹲在牆根,光著腳,啃一塊干硬的蕎麥餅。看到劉清明,把餅往身後藏了藏,縮著脖子靠緊牆壁。

  劉清明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塊奶糖遞過去。

  孩子看著他的手,沒伸手接,轉身跑了。

  多吉在旁邊嘆了口氣。

  「劉書記,寨子裡的情況確實糟糕。青壯年基本都去了萬家的礦,乾的是最苦最危險的活。那些礦洞條件差得很,透風都靠自然風,礦工裡面受矽肺病的不在少數。」

  劉清明站起來。「工錢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塊。扣掉伙食費、工具費、所謂的管理費,到手不到一半。但就這點錢,也比在山上種地強。」多吉聲音壓低了一些,「問題是,三月份圍攻警察那件事,寨子裡去了十一個人。現在還有七個被關著沒放回來。」


  劉清明臉色沉下來。這些人不是暴徒。他們是被萬家的人煽動利用的勞工。但法律程序走到這一步,不能因為同情就隨意釋放。

  他走到一棟碉樓前。木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有人嗎?」多吉用羌語喊了一句。

  沒有人應聲。隔了十幾秒,一個瘦削的老婦人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包裹。

  多吉跟她說了好一陣。

  老婦人自始至終沒有看劉清明一眼。

  多吉轉過頭,表情有些難看。

  「她說她兒子在礦上幹了三年,攢的錢全被萬家扣著,說是欠了什麼費用。現在人又被抓了,家裡就剩她和一個孫女。她問我——她們是不是要餓死了,政府管不管。」

  劉清明沉默了幾秒。

  「你告訴她。管。」

  多吉翻譯過去。老婦人聽完,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轉身走回了黑暗裡。

  「她說了什麼?」

  多吉的臉漲紅了:「她說……以前的幹部也這麼說。」

  劉清明沒有辯解。

  這就是他面對的現實。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生活習慣。他賴以成名的那套話術,那種直擊人心的感染力和親和力,在這裡全部失效。

  他所有的話必須經過多吉的嘴轉一道彎,到了對方耳朵里,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另一種語氣。

  老婦人面對的不是縣委書記劉清明。

  是一個陌生漢人幹部和一個翻譯。

  他在東山村可以拍著胸脯說「跟我干」,村民們信,因為大家說一樣的話,吃一樣的飯,腳踩同一塊土地。

  在這裡,他是外人。

  劉清明又走了幾戶。

  情況大同小異。

  有一家,門直接沒開。多吉敲了半天,裡面傳出嬰兒的哭聲,但就是沒人應門。

  有一家,一個老頭坐在火塘邊,面前擺著萬家發的工服,已經洗得發白。多吉跟他說了幾句,老頭突然指著劉清明的方向,連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

  多吉沒有翻譯。

  「他說了什麼?」劉清明盯著多吉。

  多吉猶豫了一下:「他說……你們先放人,再來說話。不放人,什麼都不要講。」

  劉清明點了點頭。

  他理解。

  將心比心,如果自己家裡的青壯勞力被關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幹部跑來噓寒問暖,他也不會信。

  走完了大半個寨子,天色已經暗下來。

  劉清明在溪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接過多吉遞來的水壺,灌了兩口。

  山風嗚嗚地吹著,氣溫驟降。

  「書記,要不咱們在這紮營?」多吉已經在物色地方了。

  劉清明沒回答。他看著那些碉樓,零星有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那是酥油燈的光,不是電燈。

  「多吉。」

  「在。」

  「寨子裡有沒有一個人,是大家都信服的?不是幹部,是寨子裡本身的。」

  多吉想了想:「有。釋比。」

  「什麼?」

  「釋比。就是……類似於寨子裡的長老,主持祭祀的人。羌族沒有文字,所有的歷史、規矩、習俗,都在釋比的腦子裡。在寨子裡,釋比說的話比任何幹部都管用。」

  劉清明眼睛微微眯起來。

  「石鼓寨的釋比叫什麼?」

  「余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腳不好,很少出門。」多吉猶豫了一下,「但是劉書記,釋比不一定願意見外人。上一任書記來的時候,連鄉里都沒到過,更不用說進寨子了。這些年,就沒有幹部主動來找過釋比。」

  劉清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帶我去見他。」

  多吉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勸阻咽了回去。

  跟這位書記打交道的時間不長,但他已經知道一件事。

  劉清明決定要做的事,勸也沒用。


  兩人順著溪流往寨子深處走。

  遠處碉樓群的最高處,孤零零地立著一棟石樓。

  牆體比其他碉樓更厚,門前掛著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幾條褪色的五彩經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門。

  門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門檻裡面。

  他直直地看著劉清明。

  眼窩深陷,目光渾濁。但在那層渾濁之下,有一種銳利的東西。

  老人開口了。嗓音沙啞,像石頭碾過乾枯的河床。

  他只說了一句話。

  多吉聽完,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

  劉清明看向他:「他說什麼?」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說——你來得太晚了。」

  碉樓里沒有燈。

  火塘里的火燒得很小,幾塊黑炭架在石頭上,橘紅色的光勉強照亮方圓兩步。

  四面石牆上掛滿了羊皮和乾草,混著酥油的腥膻氣。牆角堆著一摞木碗和一隻豁了口的銅壺。

  余木初沒有請他們坐。

  老人拄著木杖站在火塘對面,渾濁的眼睛盯著劉清明。

  像在審視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滾來的石頭,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劉清明身後,微微弓著腰,呼吸放得很輕。

  在羌寨,釋比開口之前,沒有人應該先說話。

  余木初開了口。沙啞的嗓音在石牆之間迴蕩,像山風穿過裂縫。

  多吉翻譯:「他問,你來做什麼。」

  劉清明說:「來看看大家。」

  多吉翻譯過去。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又說了一句。

  多吉翻譯:「他說,看完了就走吧。」

  劉清明沒動。

  他伸手探進外套內側口袋,摸出一樣東西。

  那枚警察臂章。

  乾涸的血跡已經發黑,浸透了臂章邊緣。

  藍白相間的底色被染得斑駁,只剩中間的警徽還勉強辨認得出輪廓。

  劉清明把它放在火塘邊的石頭上。

  火光映著那團暗紅色,跳了一下。

  「多吉,幫我翻譯。一個字都不要漏。」

  多吉點頭。

  劉清明蹲下來,和火塘平齊。他沒有看老人,而是看著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號那天,三個警察在老熊窩三號礦井附近辦案。」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沒有渲染。像在敘述一件天氣預報。

  「最大的那個,叫康景奎。三十七、八歲。幹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偵支隊長,在局裡調不動人,因為整個局都不配合他辦案。」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余木初一動不動。

  「跟他下去的兩個,都是警校剛畢業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寶志,二十二歲。女的叫依娜,二十三歲。」

  劉清明頓了一下。

  「他們追蹤的那個兇犯叫萬向傑,是萬家的老二,就躲在三號礦井裡。」

  火塘里的炭裂了一聲,迸出幾粒火星。

  「在礦井外頭,他們遇到了上百個人,除了十幾個護礦隊員,其餘的全是礦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漢子。」

  劉清明的語速沒有變。

  「那些人拿著鎬把、鐵鍬、鋼管、砍刀,三個警察被圍攻了半個鐘頭,康景奎身上挨了七下,肋骨斷了四根,全身多處骨折,金寶志和依娜本來可以跑。」

  多吉翻譯到這裡,聲音有些發緊。

  「他們沒跑,金寶志把依娜推到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了一槍,硬是沒倒下。」

  余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顫了一下。

  「一百多個人,圍著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來。再被打倒,再爬起來,直到爬不起來為止。」


  劉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這是從他身上取下來的,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整的,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火塘里最後一塊炭燒透了,塌下去,發出一聲悶響。碉樓里暗了幾分。

  余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老人緩緩彎下腰,伸出枯瘦的手,從劉清明掌心將那枚臂章拿了過去。

  他把臂章湊近眼前,仔細地看。

  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他問——這個娃娃,是哪裡人?」

  「依娜是個女娃娃,臧人,金寶志是羌人。」劉清明回答,「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們這裡一樣。」

  「他到死都在用羌話勸誡,讓大家不要違法!」

  余木初把臂章放回石頭上。

  他轉過身,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到牆角。

  彎腰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隻銅壺和兩隻木碗。又從樑上取下一塊黑乎乎的磚茶,掰了幾塊扔進壺裡。

  他走到火塘邊,把壺架在炭上。

  回頭看了多吉一眼,說了一句話。

  多吉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

  「他讓我們坐。」

  劉清明在火塘邊盤腿坐下。

  水燒開了。余木初把茶倒進兩隻木碗,推了一碗過來。

  劉清明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帶著一股煙燻味。

  余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後他開始說話。

  這一次,說了很長。

  多吉翻譯得很慢,怕漏掉什麼。

  「他說,石鼓寨祖祖輩輩住在這山里。以前種地,養羊,日子苦但過得下去。後來萬家開了礦,把年輕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塊錢,扣完只剩一半。干三年,人就廢了,爛肺,關節壞死,耳朵聾。」

  「他說,寨子裡死了七個人。都是在礦上死的。萬家給了每家三千塊錢。三千塊,買一條命。」

  「他說,三月十七號那天,萬家的管事來寨子裡,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礦工,要把他們送到很遠的地方勞改,讓村裡的老人和女人去鎮上擋著,把警察趕跑。」

  「他說,他當時就反對。但其他人不聽。他們怕家裡的男人被抓。」

  劉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關著的人,我會想辦法。」他說,「他們是受人煽動,不是主犯。但需要時間,需要走程序。」

  多吉翻譯過去。

  余木初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那層銳利的東西又浮出來了。

  老人說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的時候,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

  「他說——你說的話,我記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來,寨子的門會開著。」

  他頓了頓。

  「他還說——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來了。」

  劉清明站起身,看著老人的眼睛。

  「我叫劉清明,茂水縣委書記,剛來不久。」

  他沒有說任何承諾的話。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進口袋。

  「金寶志的命,不是三千塊。」劉清明說。

  「你們寨子裡死在礦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塊。」

  多吉翻譯完這句話,余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

  老人的眼裡有些驚訝。

  他又問了一句,多吉肯定地點點頭。

  「他問你真得是縣委書記,我說是。」

  老人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了。

  山風灌進來,火塘里殘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余木初站在門檻那裡,朝著寨子的方向,揚起木杖,高聲喊了一串話。

  聲音蒼老,卻穿透了夜風,在碉樓之間久久迴蕩。

  多吉聽得怔住了。

  劉清明問:「他喊什麼?」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讓各家各戶把門打開。」

  「——有客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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